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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线渡寒门 ...

  •   三月廿一,骤雨初歇

      春日迟迟,户房的考成新规像一把生锈的锁,将每个人的心都绞紧了。月初发放的二月“勤事钱”,较往年同期薄了三成。理由是依据“新规核验”,多数人“平办”居多,“称职”寥寥。值房里咳嗽声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我因龙江关旧账整理得还算清晰(虽未深究),加上刘秉刚典史似乎有别的计较,二月考评勉强得了个“称职”,那点钱粮才得以保全。但胡肃司务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的冷意。

      家中的针线活计,果然如娘子所料,收紧了。苏嬷嬷那边的绣件要求越发苛刻,工钱却一降再降。周掌柜的布庄生意清淡,许久没有新袍子送来改制。倒是之前改过官袍的几位同僚,又陆陆续续私下托人送来些旧衣改小或缝补的零碎活计,钱不多,胜在细水长流。娘子将那本《绣谱》翻了又翻,有时对着窗外发怔,手里的针半天不落。

      这日下午,天色陡然暗沉,闷雷滚过天际。我刚从档库回来,胡肃司务便差人唤我。进了他那间狭小的值事房,却见除了胡肃,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穿着簇新的绸衫,指间一枚玉扳指,神色倨傲。胡肃脸上堆着少见的笑容:“孟书办,这位是通政分司经历王大人府上的周管事。”

      我心头一凛,忙行礼。通政分司虽非直接上官,却是消息往来枢纽,经历虽是从七品,却非寻常吏员能攀扯。

      周管事眼皮微抬,算是回礼,开门见山:“府上女眷,可是姓林,擅女红?”

      “正是内子。”我答得谨慎。

      “听闻手艺不错,尤其改旧如新。”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杏红云纹织金缎,抖开,只见缎子中央,赫然一个杯口大的焦黄灼痕,边缘还有撕裂。“这是我家大小姐心爱的一件衫子,年前不慎被炭火燎了。寻了几个绣娘,都说这织金缎料子娇贵,烧痕难补,补了也显眼。前日听贵同僚陈掌案提起尊夫人手段,特来一问,可能修补?”

      我接过料子。那织金纹路繁复,灼痕处金线熔毁,经纬俱损,确实棘手。修补不难,难在补后要色泽、纹理、光泽浑然一体,不露痕迹。这已非寻常缝补,近乎织补绝艺。

      “料子金贵,手艺不精恐糟蹋了。容卑职带回,请内子看过,方能答复。”我不敢妄应。

      周管事点头:“应当的。若是能补,工钱好说,十两银子。但须补得看不出,且五日为期,大小姐要穿去赴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肃,“胡司务荐的人,想必是稳妥的。”

      胡肃在一旁笑道:“孟书办家的向来细致,周管事放心。”

      我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残缎退出,手心却渗出冷汗。十两银子!近乎我一季的俸银。可这活儿……娘子从未接触过如此贵重的织金缎,更别提这样严重的灼损。补好了,是机缘;补坏了,莫说十两,怕是赔也赔不起,更可能得罪王经历家。

      冒雨归家,心中忐忑。推开院门,却见娘子正送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出来,两人在檐下说着话,神色郑重。那老妇人我认得,是西街最有名的“顾绣”传人顾婆婆,早年曾在织造局做过事,眼光极高,等闲不出手。

      送走顾婆婆,娘子转身见我,眼中有些不同寻常的神采,不等我开口,便低声道:“进屋说。”

      屋内,她先开口:“顾婆婆是程家娘子费了好大人情才请动,来瞧我绣的那幅‘莲池鸳鸯’的。她说……我针脚灵性足,配色有古意,尤其是水纹的‘戗针’用得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她说,若我愿意,她有一件极难的补活,是早年宫里流出的残片,主家愿出高价寻人修复,她眼神不济了,想让我试试,她从旁指点。”

      我愣住了,随即想起怀中之物,忙取出那块杏红织金缎,将周管事之事说了。

      两件难题,几乎同时砸来。一件是贵胄急令,重赏严限;一件是古艺传承,高价却无明确期限,且难度可能更大。

      油灯下,两块料子并排摆在桌上。一块是流光溢彩却带着丑陋伤疤的崭新织金缎,关乎眼前巨利与官场人情;一块是颜色黯淡、纹样奇异、破损处如同岁月啃噬的旧宫绸,关乎技艺认可与一个渺茫却崇高的可能。

      娘子久久凝视着它们,手指轻轻拂过织金缎灼伤的边缘,又摸了摸旧宫绸细腻而脆弱的质地。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内一片死寂。谦儿早已睡下,母亲里间的咳嗽声也歇了。

      “顾婆婆说,”娘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宫绸上的纹样,叫‘海天旭日’,用的是已经失传的‘缀锦盘金’法。补好了,不光是钱,是……手艺人的名声。”她抬头看我,眼中映着灯苗,亮得灼人,“那周管事的活儿,我也看了。织金缎虽贵,补法却有常例可循,多用‘织补’掩‘绣补’,只要找到颜色一般无二的金线和染透的缎丝,下死功夫,五日内或可勉力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补法,骗得过宴上远观,却经不起行家细瞧。且这活儿,透着股仗势压人的急慌,补好了,是十两银子;补不好或稍有瑕疵,怕就不是银子能了结的。”她眉宇间染上忧色,“胡司务牵的线,推不得。可若接了,顾婆婆那边的机缘,便顾不上了。”

      我看着她。不过一年光景,她已从那个默默拆改旧衣、为几十文钱精打细算的妇人,走到了需要面对如此抉择的关口。她的“手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家庭风险、甚至与我的前程微妙地勾连在一起。

      “你想接哪个?”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最终落在那块黯淡的旧宫绸上。“我想试试这个。”她说,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顾婆婆肯指点,这是我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的机会。织金缎的活儿,我也接,但需与周管事言明,灼痕太大,五日只能大致补全,若要尽善尽美,需更久。他若应,我便熬夜做;他若不应……便请他另寻高明。”

      我心头震动。她选择了那条更艰难、更不确定,却可能通向更高处的小路。甚至不惜冒着得罪胡司务和王经历府上的风险。

      “你想清楚了?十两银子,眼看就能到手。宫绸的活儿,未必能成。”

      “我想清楚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十两银子,能解一时之急,可往后呢?还是接些零碎活计,看人脸色,工钱说降就降。若我能学会‘缀锦盘金’,哪怕只一点皮毛,以后……就不一样了。”她眼中那簇火苗更旺了,“守拙,你在衙门里,步步难行,因你无根基、无倚仗。我这手艺,若一直停留在‘尚可’、‘不错’,便永远只是贴补家用的零工。可若能更进一步,它或许……也能成为咱们家的一点‘根基’。”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开我心中的混沌。我一直在寻求体制内的“裨益”与认可,却未曾想,在这体制之外,在妻最熟悉的方寸绣架之上,亦能生出另一番天地与凭借。

      “好。”我握住她冰凉而微颤的手,“织金缎的活儿,我去同周管事分说。顾婆婆那边,你全心去学。”

      第二日,我找到周管事,将娘子的意思委婉转达,强调并非推诿,而是为求效果更佳。周管事闻言,眉头紧锁,面露不悦:“五日便是五日,府上等不起。既然尊夫人无十足把握,便罢。”他拂袖而去,想必是向胡司务埋怨去了。

      胡肃后来见了我,只淡淡道:“孟书办,内宅之事,也当谨慎。机缘错过,便难再得。”我听出话里的责备与疏远,只垂首称是。

      娘子得知,只默默点了点头,眼神却更坚定了。她白日里去顾婆婆处学艺,晚上回来,在灯下反复练习那繁复无比的“缀锦盘金”。这种技法非寻常刺绣,需先将极细的金线盘成特定纹样,再用特殊针法缀连固定于底料,一丝错漏,前功尽弃。她拆了绣,绣了拆,眼熬得通红,手指被金线勒出血痕。

      家中银钱,因拒绝了那十两的活计,更显拮据。但娘子将之前攒下的工钱,拿出大半,买了顾婆婆指定的一些特殊工具和材料。她说:“既是学本事,不能省。”

      三月末,春寒料峭。顾婆婆那件“海天旭日”宫绸残片,在娘子手下,已逐渐显露出修复的轮廓。那日顾婆婆来看,戴着西洋水晶眼镜,仔细查验了半晌,终于缓缓点头,对娘子道:“林娘子,你这双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心思静,手下稳,最难的是有悟性。这‘盘金’的劲道,你摸到门径了。”

      娘子当时正低头收拾丝线,闻言,肩头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但我看见,一滴泪,极快地坠落在她手中的金线上,晕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那一刻,我知道,她选的这条路,虽艰难,却走对了。她是秀娘,一个正在用指尖的金线与丝缕,一寸寸修复着破碎华服,也一寸寸编织着自己价值的手艺人。

      衙门里的考成新规依旧冰冷,胡肃的眼神依旧带着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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