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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守一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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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晴,风里已带燥意
宫绸的修复,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那块名为“海天旭日”的残片,原先破损处如被虫蠹鼠啮,纹样支离。如今在娘子手下,缺损的浪涛已用深浅十余种蓝绿色丝线,以“戗针”、“套针”层层叠出,隐有奔涌之势。最难的是那轮“旭日”的边缘,原本盘绕的赤金线大半朽断,纹路模糊,需用“缀锦盘金”法,将新制的赤金线依古样盘绕、缀固,既要金光灿然,又不能掩了绸缎本身的柔润光泽。
顾婆婆来得更勤了,往往一坐便是半日。她眼神不济,便让娘子将绣绷举到窗前光亮处,自己戴上水晶镜,一寸寸地看,时不时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某一处:“这里,金线盘绕的弧度不够圆融,少了一分从容气度。拆了,重盘。”
“这一缕过渡的彩云,用了七色,杂了。取掉茜红和鹅黄,只用青、碧、月白、浅绛四色,层层晕过去,要像真被日头照着那样,有透亮感。”
她的指点严苛得不近人情,娘子却一声不吭,只默默记下,然后便是整夜的拆改。那金线极细,拆时需用特制的镊子,屏住呼吸,稍有不慎便可能扯断或留下折痕。我看她眼睛熬得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青黑,劝她歇歇,她总是摇头:“顾婆婆说了,这‘盘金’的‘势’不能断,一断,气就散了。趁着手感在,得连着做。”
家中的气氛,因这浩大而精细的工程,变得格外沉寂而专注。谦儿仿佛也懂事了许多,不再大声嬉闹,只是有时会悄悄趴在桌边,看母亲如何将一缕缕闪亮的丝线,变成波涛与云霞。母亲咳嗽好些了,有时会慢慢挪到外间,就着光看一会儿,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宁静。
经济的压力却实实在在。顾婆婆虽看重娘子,却言明这修复是“学艺”,除了材料实报实销,并无工钱。之前攒下的活计钱,如流水般填入那些昂贵的金线、特种丝线和顾婆婆指定购买的稀奇工具里。眼看米缸又浅了下去,药钱也拖了几日。
四月初五,我去衙门支领三月份的俸银。因着胡肃司务的冷眼,以及我婉拒周管事差事可能带来的影响,我领到的银子比上月又少了些。理由是“部分差事未尽善”,在考成新规下,只能计部分“勤分”。捧着那不足二两的银子,心头像压着块浸水的石头。
回到家,却见程家娘子在,正与娘子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兴奋。桌上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几块边角料,但质地是上好的湖绉和软烟罗。
“孟嫂子,”程家娘子见我回来,忙道,“你可算回来了。有桩好事!通判家那位小姐,不是快出阁了么?原本的嫁衣绣庄早就备好了,可前几日,小姐偶然得了幅前朝古画,极爱上面一对鹡鸰鸟的意态,便想在自己的喜帕和一双睡鞋上,绣上这鹡鸰,要‘古意’,还要‘鲜活’。问了几家绣坊,都说不易,既要仿古意,又不能死板。我听着这要求,立刻便想到你了!那‘海天旭日’的古意,顾婆婆都夸的!”
娘子还未答话,程家娘子又道:“通判家催得紧,半月便要。工钱给得痛快,喜帕二十两,睡鞋一双十两,共三十两!料子他们出,线用得讲究些也无妨。只是……须得先试绣一小幅鹡鸰样子,送去给小姐过目,她点头了,才能接着做。”
三十两!我心头剧震。这几乎抵得上我一年半的俸银。娘子若能拿下,家中困境立时可解,甚至能宽裕许久。
娘子却没有立刻应承。她拿起那几块边角料看了看,又沉思片刻,才问:“那古画,可能看到?鹡鸰是何形态,栖于何枝,用的何种笔法?”
程家娘子为难道:“画在小姐闺阁,等闲人见不着。只听小姐身边的丫鬟描述,说是工笔带写意,鸟儿顾盼有情,枝干遒劲如篆籀。”
“不见原画,只凭描述,要摹其‘古意’与‘神韵’,难。”娘子眉头微蹙,“更何况,我手上宫绸的修复正在关口,顾婆婆盯得紧,日夜赶工尚且怕误了,实在分不出心神再接这样大、这样急的活计。若是仓促应付,坏了名声,反倒不好。”
程家娘子急道:“我的好嫂子!三十两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宫绸的活儿……顾婆婆那边,不能缓一缓?这通判家的门路若是走通了,往后还怕没有好活计?”
娘子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程家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学艺贵专,顾婆婆肯教我,是看我心诚手稳。若此时为了银钱丢下,便是不诚。通判家的活儿极好,但我自知眼下力有不逮,不敢耽误小姐佳期。烦请姐姐替我婉拒了吧,就说我手艺粗陋,不敢应承。”
程家娘子再三劝说,见娘子心意已决,只得惋惜叹气,带着料子走了。
人走后,屋内一片寂静。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三十两银子的诱惑,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她却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艺道”和一句承诺,轻易放弃了。这份定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坚韧。
“三十两……可惜了。”我轻声道。
娘子转过身,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不可惜。钱是活的,这次没了,下次或许还有。可学本事、立口碑的机会,错过了,就难再有了。顾婆婆说,‘缀锦盘金’的精髓,不仅在手上功夫,更在‘守心’。心乱了,手下的金线就浮了,盘不出那股沉静贵气。”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我晓得家里难。可我想着,若我真把这‘海天旭日’补好了,学成了这手艺,往后再难,也有个傍身的实在东西。那三十两,是快钱,是露水。我想求的,是一口自己的井。”
我被她的话震住,久久无言。她想的,已不仅仅是贴补家用,而是在这逼仄的世道里,为自己、为这个家,掘一口可能源远流长的“井”。这见识与取舍,哪里还像一个终日困于灶台与绣架的内宅妇人?
“只是,家里眼下……”我还是不免忧心。
“我算过了。”娘子走到桌前,翻开账册,“之前还有些余钱,你这次的俸银,虽少了,也还能支撑一阵。米省着吃,娘的药……我明日再去李大夫那里说说情,宽限些时日。宫绸的活儿,顾婆婆说主家那边不催,只要精工。我们熬过这阵子,等我真学会了,活计自然就来。”她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掌家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直试图在衙门规矩里寻找“裨益”和出路的我,或许还不如眼前这个在方寸绣架上“守心”的女子看得通透。她选的路,看似更窄、更险,却隐隐指向一个更稳固、更自主的未来。
夜里,她依旧坐在灯下,与那团赤金线较劲。灯光将她专注的眉眼映在墙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给她买过像样的东西,那支素银玉兰簪,已是年前的事了。而她腕上,空空如也,连个最便宜的镯子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愧疚、敬佩与难以言喻心动的情绪,漫上心头。我悄悄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紧绷的肩上。她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身体却稍稍放松,靠向我的手掌。
“累了就歇歇。”我低声道。
“嗯。”她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就快盘完这一圈了。盘完就歇。”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轮在金色丝线缠绕下,逐渐显露出完整轮廓、仿佛即将喷薄而出的“旭日”,又看看她低垂的、沁出汗水的颈项。在这昏暗简陋的屋内,两轮“旭日”竟同时散发着光——一轮在绸缎上,恢弘古雅;一轮在人心里,坚韧而温暖。
或许,真正的“裨益”与“根基”,并非全然来自上峰的青眼或体制的赏赐。它也可以诞生于这般枯守的长夜,诞生于对一门手艺近乎固执的敬畏与追寻,诞生于一双愿意为了更遥远的井泉,而放弃眼前甘露的手。
窗外的风,带着初夏将至的微燥,却吹不散这一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