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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素绢引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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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月晦,闷热
宫绸上的“旭日”,终于在昨日傍晚盘完了最后一缕金线。当娘子用细毛笔蘸了特制的清胶,极轻极稳地固定住最后几个节点时,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顾婆婆,忽然睁开了眼。她没看绣绷,却看向娘子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亮晶晶的汗。
“手抖,心不抖。好。”顾婆婆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闭上了眼,仿佛只是评价天气。
但那幅“海天旭日”的海涛与云霞之间,那轮以失传古法“缀锦盘金”重现的朝阳,却在点燃的灯烛下,流转出一种奇异的光泽。金线并非一味炫亮,而是随着光线角度,时而沉潜如古铜,时而迸射如烈焰,与周遭晕染的彩云丝线交融,竟真有破云欲出、光照海天的气象。破损处被修复得天衣无缝,古意盎然,又带着修复者赋予的一丝内敛生机。
顾婆婆让人将绣绷连同架子小心抬走,说是要送至主家过目。临行前,她对娘子道:“林娘子,三日后来我处。”没有说结果,也没有提报酬。
等待的三日,格外漫长。家中已近断炊,我预支了四月份的部分俸银(新规之下,预支额度也被收紧),才勉强买了些糙米和咸菜。娘子显得异常沉默,常常对着空荡荡的绣架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在盘绕金线。那三十两银子的诱惑,像一根极细的刺,在这焦灼的等待里,不时带来隐痛。
第三天午后,程家娘子忽然急匆匆来了,脸上神色复杂,又是激动,又有些忐忑。“孟嫂子!快,快换身齐整衣裳!”她拉着娘子,“顾婆婆使人传话,让你立刻过去,主家……主家要见你!”
要见娘子?我和娘子都愣住了。修复匠人,向来是幕后操劳,成品交付即可,何须面见主家?何况听顾婆婆口气,这主家来头不小。
娘子有些慌乱,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程家娘子忙道:“衣裳不打紧,干净整洁便好。关键是这份赏识!顾婆婆多年不曾引荐人给主家了,这是天大的脸面!”
我心中疑窦丛生,更多是不安。但见娘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那是一种手艺被真正看见、被郑重对待的渴望。我点点头:“去吧。我陪你到巷口。”
顾婆婆住在城西一条清静的巷子里,小小的院落,种满花草。我们到时,院门虚掩,程家娘子止步,示意娘子自己进去。我站在巷口老槐树下,看着娘子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角,推门而入。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等待的时间,比修复宫绸的日夜更难熬。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想起衙门里近日的传闻,说京里似乎有贵人南巡,沿途官场暗流涌动。又想起王闻达曾说,那龙江关旧账涉及的周安,调任去了“京”里……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娘子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的、毫不起眼的旧布包。
我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她看看我,又看看巷子两头,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两个字:“回家说。”
回到家,关上房门,她将那个旧布包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布包里没有银两,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质地极为细密的深青色旧锦缎,上面用更深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复杂的徽记,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透着古朴威严;另有一张素笺,上面寥寥数语,是顾婆婆的笔迹:“主家甚慰。此锦为凭,可持之往‘漱玉轩’,寻赵掌柜。手艺未可轻售,善自珍重。”
没有提钱,没有许诺,只有一块神秘的锦缎凭记,和一个叫做“漱玉轩”的地方。
“主家……是什么人?”我低声问。
娘子摇摇头:“我没见着正主。顾婆婆引我进了一间极雅致的静室,隔着竹帘,有人问了几个关于修复‘海天旭日’的问题,问得很细,问金线火候,问彩云过渡,问我对那幅残片意境的理解。我……我就照实说了。”她顿了顿,“帘后的人,声音听不出年纪,很低,很稳。问完,便让顾婆婆给了我这个。只说,‘漱玉轩’有时会有些极难、极费工夫的活计,报酬不菲,但只接有‘锦记’的人。旁的,什么都没说。”
报酬不菲,却神神秘秘。“漱玉轩”是什么地方?这锦记又代表什么?是福是祸?
娘子拿起那块深青锦缎,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徽记,眼中既有忐忑,也有一种被卷入未知漩涡的兴奋。“顾婆婆送我出来时,只叮嘱了一句:‘这凭记,比千金重。慎用。’”
比千金重?我心下一沉。这意味着,它带来的可能远不止钱财,还有相应的风险或责任。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是陈常安。他满头大汗,神色惊惶,见了我,一把拉住:“守拙!快,快回衙门!出事了!”
“何事?”
“龙江关!那个仓副使周安,你记得吧?年前调去京里那位!”陈常安喘着气,“刚传来的消息,他在任上亏空漕粮、贿赂上官的事发了!已经下了刑部大狱!牵连甚广,据说咱们金陵这边,当年经手核销账目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胡司务已经被刘典史叫去问话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快回去,怕是……怕是要问到你头上!”
我脑中“嗡”的一声。龙江关旧账!周安!果然出事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酷烈。我年前核账时发现的那些疑点,那份被我自己烧掉的草稿,此刻如同冰冷的鬼火,在记忆里幽幽燃起。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深青锦缎和脸色苍白的娘子。这边是刚刚展露一线神秘机缘的绣娘,那边是骤然袭来的官场巨祸。两个漩涡,几乎同时将我们卷至边缘。
“你先去顾婆婆那里,把这锦缎和笺子收好,轻易不要示人。等我回来。”我匆匆嘱咐娘子,抓起官帽便随陈常安往外走。
娘子追到门口,只来得及说一句:“万事小心!”
赶回衙门的路上,陈常安断续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周安案是由都察院一位铁面御史直接捅破的,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令严查到底。金陵这边,当年与周安交接、核销账目的户房司吏,首当其冲。而那人,正是孙典史的那位远房表亲门生。孙典史今日一早就被知府大人传去,至今未归。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是暴雨已至,电闪雷鸣。
踏进户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人人低头做事,不敢交谈,连呼吸都放轻了。胡肃司务不在他房里。刘秉刚典史的值事房门紧闭,外面守着两个脸色冷硬的衙役。
王闻达悄无声息地蹭到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守拙兄,稳住。你年前那份龙江关旧账的节略,写得……很是稳妥。”他特意加重了“稳妥”二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那节略,只列差异,未究原因,更未提及具体人名和疑点,将可能的风险降到了最低。此刻,这或许成了我的护身符。
果然,未时,刘秉刚典史开门,唤我进去。他面色沉肃,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看我的眼神并无厉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孟书办,龙江关旧账卷宗,你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三年前那几笔异常折耗,你当时核对,可发现有明显违例之处?经手人笔迹、印信,可查验过真伪?”
我定了定神,依着记忆,将当时所见客观陈述一遍,重点放在数字差异与文书格式的比对,对“风浪勘验”等由头,只说是“旧档记录如此”。至于周安的名字,我只在提及“时任仓副使”时带过,未加任何评论。
刘秉刚听完,沉吟良久,挥挥手:“知道了。你且出去,近日随时听候传唤。记着,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卑职明白。”
退出值事房,我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应对,看似平稳,实则如履薄冰。刘秉刚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我看到了什么,而是我“没看到”什么,或者,我是否愿意“看到”更多。
接下来两日,衙门里风声鹤唳。胡肃司务告了“病假”。孙典史一直未露面。那位户房司吏,据说已被隔离讯问。人人自危,往日那些靠着“例份”、“规矩”运行的潜流,在朝廷明晃晃的雷霆之下,显出了不堪一击的原形。
我尽量降低存在感,埋头处理最琐碎的文书。心中却时刻紧绷,那周安案的阴影,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波及到我这个仅仅碰过旧账边缘的小小书办。
四月十八,傍晚散衙。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身心俱疲。推开院门,却见檐下挂着一盏崭新的、糊着素纱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娘子正站在灯下,仰头看着,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她换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衫子,发间插着那支素银玉兰簪,脸上洗去了连日的疲惫与忧色,竟有几分焕然的光彩。
“回来了?”她微笑着,语气里有种奇异的轻松,“今日下午,我去了‘漱玉轩’。”
我心一提:“如何?”
“是一间……很奇怪的铺子。”她引我进屋,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却比往日丰盛些,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一碟碧绿的炒菘菜,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门面不起眼,里面陈设也简单,但样样东西都看着不凡。赵掌柜见了锦记,什么也没多问,只让我修复一件东西。”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陈旧破损的团扇,扇骨是黯淡的乌木,扇面是极薄的素绡,但绡上破了好几个洞,边缘还有焦痕和水渍。奇特的是,破损的绡面上,残留着一些极淡极雅的色彩痕迹,似是山水,又似是花鸟,朦胧难辨。
“赵掌柜说,这扇子本身不值钱,但扇面上的画,是前朝一位隐逸女史的真迹,惜已残损。无需我补画,只求我能用‘缀锦盘金’和‘补绢’之法,将破损的绡面修补完整,让残存的画意能够留存,不露修补痕迹。工期两月,报酬……”她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一百两。”
一百两!我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还说,”娘子声音压得更低,“‘漱玉轩’接的,多是这类‘修旧如旧’、留存古意的活计,主顾非富即贵,且多半不欲人知。接了活,便需守口如瓶,不同来历,不问主家。”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柄破旧却可能蕴藏着秘密与巨额财富的团扇,心中波澜起伏。官场那边,是周安案带来的滔天风险与不确定性;绣架这边,却是“漱玉轩”递来的、伴随着巨大报酬与隐秘要求的奇特机缘。两者都深不可测,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阶梯。
娘子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我面前。“我应了。”她平静地说,举起酒杯,“这活儿难,但顾婆婆教的东西,正好用上。一百两,够我们还清所有药债,够谦儿念好几年书,也够……给你打点一些衙门里必要的关节。”她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知道衙门里现在不太平。外头的事我帮不上,但家里这份进项,我想挣下来。咱们两边,总要有一边是稳的。”
我端起酒杯,冰凉的瓷壁贴着指尖。酒液微黄,映着跳动的灯焰和她清晰的眉眼。官场的漩涡冰冷凶险,随时可能将人吞噬;而这“漱玉轩”的深潭,同样幽暗莫名。但此刻,在这简陋却温暖的家中,我的妻子,用她刚刚获得认可的手艺和难以想象的胆魄,为我,为这个家,点起了一盏或许能照亮前路的灯。
或许,在这晦暗不明的世道里,真正的出路从来不止一条。有人沉浮于官海墨痕,有人则探寻着民间技艺的深潭。潭水幽深,倒映出的,是另一种生存的智慧与力量。
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辛辣,却滚烫地落入胸腹。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有了力气,“你接你的活。我,应付我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