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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微光破重围 ...

  •   四月廿五,阴雨连绵

      周安案的余波,像这暮春的阴雨,淅淅沥沥,总不见停。胡肃司务“病愈”回衙,人瘦了一圈,眼里的精明活络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悸取代,对谁都客客气气,再不闻他高声指派。那位经手核销的户房司吏,听说已革职下狱,家产抄没。孙典史也回来了,依旧穿着得体,髻边点翠,却极少在值房露面,偶一见之,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时,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规矩”气淡了许多,只剩一种深潭般的静默。人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波虽未直接掀翻她,却也让她伤了元气,至少短期内,她那些“规矩”的鞭子,不会再轻易甩到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衙门里的空气依旧凝滞,但于我而言,那无形的压迫感却松动了些许。刘秉刚典史那里再无传唤,我交上去的旧账节略,因“措辞严谨、未涉妄断”,在事后复核中,竟被某位上官随口赞了句“老成持重”。这话不知怎么传开了,连带着看我这个外省来的书办,眼光里也多了丝别样的意味——或许不是看重,而是觉得此人知情识趣,懂得分寸。

      王闻达私下对我说:“守拙兄,你这步棋走稳了。风暴眼边上,不往里凑,就是大智慧。如今上头看你这‘稳妥’,未必不是一种可用之处。”他话里的暗示,我听得明白。风暴过后,总要有人收拾残局,处理那些被翻出来、却又不宜深究的“琐碎”。一个“稳妥”且“懂账”的人,便有了新的用处。

      果然,四月末,一桩不大不小的差事落到了我头上:清理近年来户房与漕运、工部往来文书中,所有涉及“损耗”、“折抵”、“津贴”的模糊账目,重新归档,并“拟具简明条陈,以利日后稽核”。这差事繁琐至极,毫无油水,却责任不轻,需在庞杂陈卷中理出头绪,写成清晰条文。是个苦差,也是个……机会。若做得好,便是“裨益”,是“称职”的实据。

      我将这差事告知娘子。她正在窗下,对着那柄破旧团扇的绡面,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清水,一点点湿润、展平那些蜷曲脆硬的边缘。闻言,她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可是要将那些‘说不清’的,变成‘说得清’的章程?”

      我一怔,点头苦笑:“大抵如此。”

      “那便是要用你的‘笔墨功夫’,给以往那些‘糊涂账’立个明白规矩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是难事,也是能见真章的事。你只管去做,家里如今……宽裕些了。”

      她说“宽裕”,声音很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底气。三日前,“漱玉轩”赵掌柜派伙计送来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说是“前项活计部分工料钱”。打开,是整整二十两足色纹银,白花花晃眼。另有一小包特种金线、细绢和几样叫不出名的修补材料。没有只言片语。

      二十两!这还只是“部分工料钱”!娘子将银子锁进箱底,只留了几块碎银在手边周转。家中气氛顿时不同。李大夫的药钱一次结清,还多给了二钱“谢仪”。米缸满了,油罐也见了底。她甚至扯了几尺结实耐用的青布,说要给我做两身夏天换洗的贴身短褂。“衙门里汗浸浸的,总要有个替换。”

      此刻,她拿起那柄团扇,对着光仔细察看绡面上残存的淡彩痕迹。“你看这水渍边缘,颜色晕开的样子,当初画的应是江岸烟柳,用的是‘渲染’法。修补时,底绢要补得极薄极透,不能碍了这残留的墨韵。‘漱玉轩’这活计,给的不仅是钱,更是……信任。”她看向我,“你那差事,怕也是一样。将以往含混的厘清,立下规矩,便是给了上头‘信任’你的由头。只是这‘清楚’的尺子如何定,里头的分寸,怕比我这补绢还难拿捏。”

      我心中震动。她虽深处闺阁,每日与针线绢帛打交道,却对世情人心,有着如此通透的洞察。那“漱玉轩”的深潭,与我身处的官场墨海,看似毫不相干,内里的规则与凶险,竟有隐隐相通之处——都需精湛的“技艺”,都需对“分寸”的精妙把握,也都伴随着相应的“代价”与“信任”。

      “我理会得。”我应道,“不求有功,但求将这章程立得公允明白,于公于私,都能交代过去。”

      她点点头,不再多说,重新俯身于绣架前。灯光下,她捏着一枚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针,穿上与旧绡颜色几乎无异的丝线,开始尝试缀合一道细微的裂口。动作慢得几乎凝滞,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气息吹乱了丝线。

      此后的日子,便在这双轨并行的节奏中展开。

      白日,我在衙门档库的故纸堆里埋头苦干。将那历年有关“折耗”的文书、批条、账册一一检出,按年份、事项、经手衙门分门别类。数字冗杂,名目繁多,有明章可循的“水脚”、“漂没”,也有语焉不详的“杂项折抵”、“往来使费”。我需从中归纳出共通的“例”,拟出清晰的条款:何种情形可计折耗,折耗率几何,报备文书须有何种印信勘合,核销流程该经几道手续……这无异于在过往一片混沌的实践与潜规则中,试图划出一道清晰的、可供阳光照射的界限。

      这工作孤独而耗神,却让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触摸到这部庞大钱粮机器运转的细部齿轮。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是河道上的风浪,是仓廪里的霉变,是胥吏的奔波,也是层层盘剥与糊涂账的渊薮。我写的每一条款,都可能触动某些积习或利益。下笔时,常感笔重千钧。

      刘秉刚典史偶尔会来档库,站在我身后看一会儿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我笔下渐成框架的条款草案,从不置评,只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处的依据。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默许。

      胡肃司务则彻底成了旁观者,对我客气而疏远。他经此一吓,似乎只想保住眼前职位,再无多余心思。

      夜里归家,便是另一番天地。灶间总有温着的饭菜,虽不丰盛,却干净热乎。娘子全心扑在那柄团扇上。修补古绡的工艺极为繁难,需先将特制的薄如蝉翼的补绢,用自制的浆糊(掺了秘制药材,据顾婆婆所传)粘合在破损处,趁未干透时,用细针将边缘一点点挑拨、压实,使之与旧绡经纬弥合,天衣无缝。这要求手感、眼力、耐心都臻于化境。她常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不动分毫,只有指尖微不可察的移动。

      谦儿懂事,自己描红写字,偶尔给母亲递个工具。母亲精神好了许多,有时能坐在旁边看她忙活,眼里是满满的怜惜与骄傲。

      五月初十,我拟的《户房涉漕粮折耗并杂项稽核暂行条陈》初稿已成,共七款二十四条。自觉已尽力在“清晰可行”与“不触及根本”之间取得了平衡。誊写清楚后,呈给了刘秉刚。

      等待批复的几日,心中难免忐忑。这《条陈》若被采纳,便是我在户房立足的一份实实在在的“功绩”。若被驳回或修改得面目全非,则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因“不合上意”而惹来麻烦。

      五月十三,批复下来了。刘秉刚将稿子还给我,上面多了几处朱笔修改,多是字句润色和细节补充,总体框架未动。另附一张短笺:“条陈甚妥,已呈报户房主事并漕运分管堂官阅。着孟守拙据此整理成规范文本,另抄录三份,分送相关房科备查。此事办妥,记功一次。”

      “记功一次”!简简单单四个字,在新规考成之下,却价值千金。这意味着,至少本季度的“勤分”,有了着落,那点养廉银和勤事钱,大抵能保住了。更重要的,是这份认可本身。

      我捏着那张短笺,指尖微微发烫。走出典史值事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值房里,几个同僚看我的眼神,又有了些变化。陈常安远远对我挤了挤眼,王闻达则低头啜茶,嘴角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散衙时,我去常去的墨铺买了半刀较好的宣纸和一支新笔,准备誊抄《条陈》。又绕到西街点心铺,称了半斤娘子爱吃的桂花糖藕和谦儿喜欢的芝麻酥饼。

      到家时,暮色四合。还未进门,便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喜悦的啜泣声。我心中一紧,推门而入。

      只见娘子坐在窗下,手中捧着那柄团扇,肩头微微耸动。母亲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谦儿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怎么了?”我急忙上前。

      娘子抬起泪眼,脸上却是笑着的。她将团扇转向我。

      原本破败不堪的绡面,此刻已大致修补完整。那些可怖的破洞和裂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均匀、柔和的旧绢质地,仿佛从未破损。最神奇的是,残存的那片淡墨烟柳的痕迹,因着底绢的完美修复,变得清晰连贯起来,虽仍残缺,那股子朦胧清雅的意境,却完完整整地保留、甚至凸显了出来。修补处浑然一体,若不是事先知晓,绝难看出哪里是原迹,哪里是后补。

      “下午……刚完成最后一片补绢的嵌合。”娘子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我……我原以为做不到的。顾婆婆说的‘补处无迹,存其风神’……我好像,摸到一点边了。”

      我接过团扇,对着灯光细看。那修补的工艺,已近乎鬼斧神工。不止是技艺,更是对古物神韵的理解与尊重。她补上的不止是绢,更是那段残缺的时光与意境。

      “好,真好。”我喉头也有些发哽,只能重复这两个字。将手中的点心和纸笔放在桌上,“今日衙门里,我那《条陈》……上官准了,记功一次。”

      娘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看桌上的东西,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宛如雨后初霁的阳光。“都好,咱们……今日都好。”

      母亲也擦着眼角,连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那一晚,家里的灯似乎格外明亮。我们吃了简单的饭菜,分享了甜腻的点心。娘子小心地将团扇收进木匣。我将新买的宣纸铺开,磨墨润笔,开始誊抄那份浸透心血、也带来转机的《条陈》。

      窗外的夜色宁静而深沉。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艰难前行的人,在这一晚,都看到了微弱却真实的星光。官场的墨海与绣架的深潭,以不同的方式,回报了那份专注与坚守。

      我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危机并未远离。周安案的余震可能尚未平息,“漱玉轩”的隐秘活计也吉凶难料。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陋室里,凭借一点笔墨功夫和一手补缀绝艺,我们暂时站稳了脚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撑开了一小片得以喘息、甚至望见微光的天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香与隐约的桂花糖藕甜香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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