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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芳花许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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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月馆里,几道光柱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空气里缓慢浮动的尘埃。
姜月站着,身形淡得像水中倒影。眼前的仁月馆陌生又整洁,书架排列整齐,书卷静静摆在架上,松烟墨的清气混着阳光晒过的纸页香气。
光斑中央,一个藕荷色的小小身影陷在书堆里。五六岁的女童看得入神,嘴唇无声地翕动。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像一枚褪去风霜的新生,埋在姜月记忆深处。
“姜月。”
清凌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小姜兮和透明的姜月同时转头,门口立着白衣女子,容色清丽,眉目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雪,目光落在书堆里的小人儿时,雪色才融化出一丝温柔。
小团子眼睛倏地亮了,丢下书奔过去,攥住女子衣袖:“娘!父亲找我们?能先讲讲吗?”
女子无奈蹲下身,看着面前像林间小狐狸般狡黠的姜兮,指尖轻点女儿圆润的鼻头:“兮儿,几岁了?”
“五岁半!”
“记住,”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在你父君面前,要藏拙。”
“明白啦,娘亲。”
女子抱起女儿转身,姜月随行。
迈出门槛,一片粉白的云霞扑面而来。庭中栽的杏树开得正盛,累累繁花压弯枝条,像一场正在温柔燃烧的寂静雪。风掠过,花瓣纷纷如雨。
“娘,何时能吃杏子?”童音软糯,像阳光渗进姜月心底。
女子心中一软,抱孩子的手臂紧了紧:“等到深夏,蝉鸣响啊响,我的小兮儿就能吃到甜杏子了。”她目光掠过花枝,投向庭院深处殿宇的檐下,努了努嘴,“那时,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吃最甜的了。”
“好!和娘亲一起,安安稳稳地吃杏子!”
“安安稳稳”四字从孩童口中吐出,是糖;从母亲喉间溢出,是希望。
庭院规整得恰到好处,青石路板光滑,绿叶衬着流淌下的日光与暗红的琉璃瓦交叠。风过叶响,新抽出的幼芽沙沙声隐在红瓦后,盖住了一切不堪。
一切都活在规矩里,美得有些单调。
女子抱着女儿,走向更沉重的朱漆殿门。步履稳,背脊直,唯有踏上最后一级汉白玉阶时,姜月“感到”她臂弯里那一瞬间防御性更强。
殿门推开,沉郁的龙涎香混着陈木的气息,吞没了身后所有的春光与花香。
殿内晦暗,深色帘帷半掩,只漏进几束光,切开浮尘弥漫的昏昧。
在跨过那门槛时候,无数染血的碎片在付言杏的感知里炸开——燃烧的南疆山峦、奔逃的靛蓝身影、孩童戛然而止的哭喊、血渗入暗红的地。
痛苦将她彻底淹没,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虚妄的光,她被钉在中间,每一次呼吸是族人用命唤来的。
殿宇深处,蟠龙宝座上,玄衣男人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粘稠,贪婪地锁住了付言杏怀中的藕荷色小团子。
姜渊抬步下了台阶,玄袍拖地无声,他径直走到付言杏面前,指尖勾起她的下颌。
“杏儿”他声线低沉,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你可愿与朕携手,共览江山,同享不朽?”
付言杏身体微颤,脸上却迅速堆起宫廷礼仪中标准的笑容。她偏头避开触碰,将女儿更紧地护入阴影,声音恭谨而疏离:“难为国君还记得臣妾。”
“南疆大祭司来信,”姜渊的目光仍死死锁在姜兮身上,灼热异常,“祭坛万事俱备,唯缺一位命格至贵的‘灵女’。杏儿,你看兮儿,岂非天选?”
女子抬头,眼中焰火占了大半:“姜渊——!我说过!兮儿绝不远嫁!你当我立誓是假的吗?!”
“牺牲乃常理。”姜渊语气平静得残忍,灯光下他的五官透着渗人的寒意,“舍她一人,换长治久安,换国泰民安,待朕…待我们超脱生死,有何不可?”
付言杏脸上血色褪尽,苍白无力。
许久,她地扯动嘴角,她松开紧抱女儿的手,温柔拍了拍孩子颤抖的背,向前踏出一步。
仅一步,周身气质骤变,深宫妃嫔的晦暗褪去,沉睡的血脉苏醒。
“姜渊,”她的声音放松下来“你终于吐净了脏腑里最肮脏的实话。”
女子抬眼,眸光如是毒的针:“你是否忘了—我付言杏,是南疆人。”
“南疆的云雾养我魂,山歌是我母语。每一寸山河,都记着我族人的名与泪。”
她步步逼近,像潜藏许久终于亮出毒牙的蛇:“你那位大祭司的祭坛,是否每块砖石都浸透我付氏鲜血?他那长生邪法,又吸尽多少南疆孩童的生气?”
她停在他面前,气息带着山林的清苦: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忘?”
“又凭什么以为,我会将我最后的血脉、我视若生命的火光,亲手送入那吞噬我全族的贪婪魔窟?你身上,已经被种了杏儿散的毒。”
死寂笼罩大殿。
唯两双眼睛在对视:一双决绝悲凉,一双惊怒狰狞。
窗外,杏花仍在不知愁的春风里,兀自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