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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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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翠绿色的苔藓像回处蔓延吞噬着台阶。
不知从哪间刑房溢出的凄厉惨叫,在甬道里碰撞,听得新来的牢头李牛忍不住打着牙颤。
“王头儿,”李牛压着嗓子,喉头发紧,“里头这位都是……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走在前头的王牢头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嗤了一声:“有些东西,把好奇烂在肚子里,命才能长久。”
他顿了顿,许是这死寂压人,又或许是想在新人面前显摆,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嘛……关在最里间的,可是当今太后娘娘。听说,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李牛眼皮一跳,忙不迭从袖中摸出一些沉甸甸的银子,塞了过去。王牢头掌心一沉,指尖捻了捻分量,眉毛挑起,那张脸上挤出惊喜的褶子:“哟,新来的,上路!”
“您给讲讲?”李牛凑近。
王牢头左右一瞥,嘴几乎贴上李牛的耳朵,热气带着陈年的酒味:“听刚押送进来的那几个禁卫军碎嘴,太后娘娘……是想杀了当年那位长公主留下的嫡亲血脉。”
“这、这怎么就能确定是嫡长女?”
“那姑娘身边跟着的,是当年长公主殿下的死士!怀里揣着铁证,笔迹、密诏,一样不少!”王牢头说完,还想多捞些新人钱,想找补两句,鼻尖却忽然钻入极淡的苦涩草药香。他茫然地看向身旁的李牛,却见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
眼前蓦地一黑,王牢头哼也没哼,倒下。
地牢入口的风,吹散了死气,乌云翻涌的夜空里,月亮挣破云层,洒下清辉。
“李牛”抬手扯下颔下面具,露出一张圆润的脸,杏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暗忖:九生医馆的“梦南柯”果然厉害,三息放倒人,没声没味。
他把面具揣进怀里,拖起王牢头塞进角落,拍了拍手。
“找到嫡女,就能找到兄长。”丁小侠自语,嘴角刚弯起,眼底的焦灼就压过了笑意。他望一眼幽深的地牢,身形一闪,没入宫廷的黑影里。
另一边,姜月理了理思绪,环顾四周:黑地板泛着光,卷本堆得齐整。她拿起最近一卷,忽觉凉风拂过,老旧的木门半开着。她转头,看见一道玄门,便迈步走了进去。
她拿起榻上的烛台,走进漆黑的屋子。
用烛火照亮这小片地方,满室书卷积着灰,竹卷一捆捆,竹筒一截截,都封得严实,按类码好。
烛台往下,她看见散落的信纸。蹲下身,从尘埃里捡起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碎了,墨迹却依旧沉实:
“南方山险路绝,官家弃之。正因如此,是养势力、藏锋芒的绝地。”
姜月心脏猛地一跳。
她抓起另一张信纸,上面写着:“陈贵妃性娇纵,行事狠辣不计后果。可借其手陷本宫,在国君心中种刺。待陈氏倒台,其族中势力,皆可为本宫所用。”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快速翻找,更多纸页从尘埃下露出——人员名单、钱粮调度、秘密线路、各方势力弱点分析与拉拢计划……字里行间织成一张庞大的谋反网。
“嗤啦”一声,一排排烛火从远处次第亮起,火光如金色蟒蛇蜿蜒过书海,瞬间驱散黑暗。
姜月惊得信纸落地,这烛火太整齐,绝非自然。
“姜月,你通过我长姐的考核。”一道清朗带笑的少年音传来。
姜月浑身一僵,身上对危险的直觉瞬间似乎都消失,她转头,看见少年俊秀的脸在晃动的烛火里明暗不定,恐惧情绪爬上心头。
许是看见姜月瞳仁地震,出声妄抚“别怕。”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娘亲调制的安息香,会让你暂时安静些。我叫姜翰,字阿若,是你娘亲的弟弟,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舅舅”二字像根针,狠狠扎进姜月的混沌里。
“我娘是谁?”她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姜翰挑眉,随即了然一笑:“他们竟瞒得这么紧。”他上前抽出一卷竹简塞进她手里,“你娘,是姜国最尊贵的长公主姜兮,也是皇家第一个,觉醒血脉图腾的人。”
不等姜月消化这些信息,姜翰神情庄重起来。
他双唇开合,古老艰涩、音节扭曲的咒文倾泻而出。那不是人类喉舌能发出的声音,像草原风暴撞击岩石的呜咽,像万千生灵在时光中的集体叹息,又像重锤擂着破旧的鼓,声声震进她的骨髓。
“呃——!”
剧痛并非来自头部,而是每一寸感知的边界,是精神折磨。
眼前,破碎画面疯狂闪现:宫阙塌于火海,染血戈壁上旗帜折断,一个眉眼与她七分相似的女子在月下回头,泪光如坠落……
耳中,厮杀、金铁交鸣、誓言与背叛的低语、婴儿啼哭、风雪呼啸,无数声音叠加咆哮!
鼻尖,铁锈、硝烟、清冷药香、腐朽尘土与鲜血的甜腥,无数气味交杂翻涌。
她的意识在信息潮中碾压,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发麻。姜翰的身影在剧烈扭曲的视野里化作摇曳的光影,随时会熄灭。
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一道清朗却遥远的声音像蛛丝般飘来:
“撑住……忘了告诉你,第一次‘传溯’,如同直视时光本身……你血脉里的天赋,会带你看见他们拼命埋葬的过去……”
声音消散,黑暗彻底降临。
唯有手中那卷坚硬的古老竹简,依旧滚烫,像一颗在尘埃与时光里沉寂太久的棋子,终于带着她的血脉,重新回归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