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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学的抉择,暗中的刁难 关月大学 ...

  •   关月大学四年,没让家里多操一分心。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年都拿奖学金,课余时间还做家教,生活费几乎不用家里补贴。每次写信回来,都说自己很好,让爸妈别担心。

      大四那年春天,关月的信里透露出不一样的内容。她说系里有了去日本交换留学的名额,公派,但生活费和一些杂费需要自己负担一部分。她成绩够格,导师也推荐了她,但她很犹豫,知道家里不容易。

      山月接到信,晚上和流年商量。灯光下,夫妻俩对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

      “去。”流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干脆,“机会难得。月月有出息,我们不能拖她后腿。”

      山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是这笔钱……”

      家里小店刚起步,虽有了稳定收入,但毕竟本小利薄,要一下子拿出一大笔钱,很难。两人盘算来盘算去,把家里的积蓄都凑上,还差一截。

      山月翻箱倒柜,找出两件压箱底的首饰。一件是母亲留给她的银镯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另一件是她结婚时,流年母亲给的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分量很轻。她用手帕包好,第二天去了县城的当铺。

      当铺柜台很高,光线昏暗。掌柜的拿起镯子和耳环,对着灯看了看,又掂了掂,报了个价。比山月预想的低不少。她没多争辩,默默点了头。钱拿到手,薄薄一沓,她仔细数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流年那边,也有了动作。他没跟山月细说,只托以前砖窑厂的工友打听,哪里有工资高点的零工。工友回话,说邻市有个大工地,赶工期,招短期工,工资日结,比在砖窑厂高不少,就是活累,危险。

      流年瞒着山月,跟砖窑厂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简单的铺盖卷,坐车去了邻市。

      工地在一片荒地上,尘土飞扬。流年干的还是老本行,搬砖,和水泥,搭脚手架。活确实重,每天干完,骨头像散了架。但工钱是现结,晚上领到手里,厚厚一沓,虽然都是汗湿的零票,但让他觉得踏实。他把钱小心收好,只留下一点吃饭,剩下的打算月底一起带回去。

      山月在家,一边操持小店,一边惦记着流年。她知道流年是去打工了,但具体在哪里,干什么,流年没说,她也没追着问。只是心里总悬着。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山月心神不宁,右眼皮直跳。她索性关了店门,按照之前工友模糊提过的地址,坐车去了邻市。一路打听,找到那片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她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里,辨认了半天,才看到流年。他正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抬着一根粗重的水泥预制板,脚步有些踉跄。山月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喊他,就站在工地围栏外看着。看着他们放下预制板,看着流年用左手撑着腰,缓了口气,然后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山月看见,他右手手背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渗着暗红色血渍的布条,看样子是撕了件旧衣服随便裹的。

      山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使劲眨眨眼,把泪水逼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工地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流年一转身,看到山月,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手怎么了?”山月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紧紧盯着他。

      “没……没事,蹭破点皮。”流年眼神躲闪。

      “给我看看。”

      流年不动。山月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旁边几个工友好奇地看过来。

      僵持了几秒,流年慢慢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山月小心地解开那圈脏布。手背上,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外翻,虽然血止住了,但伤口周围又红又肿,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血痂,显然没有好好处理。

      “怎么弄的?”山月问,声音有些发颤。

      “搬东西的时候……铁架子划了一下。”流年低声说,“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山月没再说话。她拉着流年,跟工头说了一声,请了假,带他离开工地。在附近找了个小卫生所,让医生清洗伤口、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医生皱着眉头说:“伤口有点深,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感染了,得好好休息,不能再沾水用力。”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小吃摊,坐下。山月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山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流年碗里。

      “以后别瞒着我。”她低头吃着面,声音闷闷的。

      流年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看山月低垂的眼睫。“我就是……想多挣点。月月出国,要用钱。”

      “我知道。”山月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钱是挣不完的。你的手要是废了,这个家怎么办?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流年沉默了,低头大口吃面,喉咙有些哽。

      “明天跟我回家。”山月说,“店里的生意,我能应付。你把手养好。月月的钱,我们再想办法,总能凑齐。”

      流年没再反对,点了点头。

      回到家,山月一边照顾流年的手伤,一边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写信给关月,只说家里一切都好,钱正在凑,让她安心准备。关月回信,字里行间都是感激,也说自己在积极申请学校的助研岗位,争取减轻家里负担。

      变卖首饰的钱,加上流年工地挣的那部分,还有小店这几个月的盈余,东拼西凑,总算把关月第一年需要自费的部分凑得七七八八。不够的,山月厚着脸皮,找两个早年关系还不错的亲戚借了点,打了借条,说好分期还。

      秋天,关月踏上了去日本的飞机。送别时,山月和流年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五味杂陈。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骄傲和期许。他们用自己所能付出的最大代价,托举着女儿,去往一个更广阔、他们也完全陌生的世界。

      流年手上的伤,慢慢结了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他没再去外地打工,回到砖窑厂干他的技术活,下班就帮山月看店、送货。小店在夫妻俩的操持下,稳稳地经营着。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长,女儿的留学费用是座大山,但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只能相互搀扶着,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把日子往前挪。

      关月出国后,家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紧绷而规律。山月守着“山海干货店”,流年在砖窑厂和店里两头忙。生意稳步做着,虽然辛苦,但账本上的数字在缓慢增长,关月的学费和生活费,靠着一笔笔汇出的汇票,支撑着。

      刘博文那边的杂货铺,生意似乎没以前红火了。镇上陆续开了几家类似的店,竞争大了。他偶尔会从自家店门口望过来,看到山月店里进进出出的人,脸色就不太好看。山月店里货品全,价格实在,加上她为人守信,送货□□坚持得好,很多老顾客认准了她这里。

      冲突起于一件小事。镇上小学食堂要采购一批海带和虾皮,量比较大。负责采购的是个新来的主任,不太了解情况。刘博文托了关系找到主任,想把单子拉过去。山月这边也接到了询价。她按平时的价格报了,没加价。最后,学校对比了几家,还是选了山月,因为她店里的海带厚实干净,虾皮也没沙子,口碑摆在那里。

      单子签下来的那天下午,山月正在店里理货。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晃了进来,穿着花衬衫,叼着烟。他们也不买东西,就在店里东摸摸西看看,把摆得整齐的货筐扒拉乱,说话阴阳怪气。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一个黄毛歪着头说,“这店位置好,就是不知道安不安稳。”

      山月停下手里活计,看着他们:“二位想买什么?”

      “不买什么,看看。”另一个平头伸手抓了一把虾皮,捻了捻,又随手扔回筐里,虾皮撒出来不少。“哟,这虾皮不怎么样嘛,是不是掺东西了?”

      山月没接话,走过去把撒出来的虾皮扫起来。两个人又在店里转了一圈,踢翻了一个放淡菜干的竹匾,才吹着口哨走了。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不断。有时是半夜有人往店门上泼脏水,扔垃圾;有时是白天有陌生人在店门口转悠,吓走来买东西的顾客;最严重的一次,是山月早上来开店,发现窗户玻璃被砸碎了,碎玻璃碴掉在货品上,几袋紫菜和虾皮被糟蹋了,地上还有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还钱”几个字——山月从不欠债。

      流年气得要去拼命,被山月死死拉住。“你找谁去?你知道是谁干的?”

      她没急着收拾,先找了隔壁开理发店的王姐,借了她家的电话,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拍了照,问了情况,做了记录。但那种地痞流氓,滑得很,没抓到现行,很难处理。

      警察走后,山月看着一地狼藉,默默拿起扫帚。王姐和旁边开小吃店的李婶过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骂:“肯定是有人眼红,使坏!”“太缺德了!”

      山月没骂,她一边把没被污染的货品小心拣出来,一边在心里盘算。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对王姐和李婶说:“姐,婶,光靠警察,抓不住人。咱们这样的小店,经不起三天两头折腾。”

      “那怎么办?”王姐问。

      山月想了想:“咱们这条街,做小生意的也不少。卖菜的,修鞋的,开小饭馆的……都是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今天他们来搞我,明天就可能去搞别人。我想,咱们是不是能联合起来?”

      王姐和李婶对视一眼:“怎么联合?”

      “平时互相照应着点。看见有生面孔来捣乱,喊一嗓子,大家都出来看看。店里安不起电话的,互相留个信儿,谁家有事,赶紧知会一声。”山月说,“再有,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让背后的人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她没明说背后的人是谁,但王姐和李婶心里都有数。刘博文这些年,仗着以前是干部,在镇上有些关系,没少干些排挤同行的事,只是没这么下作过。

      山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详细记录了最近店铺被骚扰、破坏的经过,附上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又请王姐、李婶等几个相邻店铺的老板签了名,证明她所言非虚。她没有直接点名刘博文,但字里行间暗示了是同行不正当竞争。

      她把这份材料,复印了几份。一份送到了镇工商所,一份送到了镇政府负责个体经济的办公室,还有一份,她直接拿到了镇上每月一次的个体户座谈会。

      那次座谈会,刘博文也在场。山月平时很少在这种场合发言,那次,她站了起来,拿着那份材料,语气平静但清晰地讲了最近发生的事,讲了小店经营的不易,也讲了个体户需要公平环境的心声。她说:“我们凭力气和诚信吃饭,不怕竞争,但怕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招。今天是我,明天就可能是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位。如果这种风气不刹住,谁还敢安心做生意?”

      她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个体户的共鸣。大家七嘴八舌,说起各自遇到的麻烦事,对不正当竞争深恶痛绝。主持会议的镇干部脸色严肃起来。

      会后没两天,工商所和镇政府都派人来了解情况,也找刘博文谈了话。虽然没证据直接指向他,但风言风语和山月那份有理有据的材料,加上其他个体户隐隐的不满,都形成了压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刘博文来到了山月的店里。店里没什么客人,山月正在记账。

      刘博文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山月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继续低头看账本。

      刘博文走进来,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山月啊……前几天,你店里的事,我听说了。”

      山月“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些小混混,太不像话了。”刘博文声音有点干,“我已经托人带话给他们了,让他们以后不准再来这条街捣乱。”

      山月停下笔,看着他。

      刘博文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货架,又咳了一声:“以前……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妥当。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做生意,不容易。以后……互相照应着点。”

      这算不上正式的道歉,但话里的意思,山月听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刘老板说的是。和气生财。”

      刘博文似乎松了口气,又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店里的货品整齐,然后转身走了。

      山月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重新低下头看账本。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隔壁王姐的理发店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李婶小吃店的油烟味飘过来。这条街,恢复了往常的嘈杂与生机。

      地痞没再来过。山月提议的那个“互助照应”的约定,虽然没有明文,但在这条街的小生意人之间,悄悄形成了默契。谁家有点什么事,喊一声,邻居都会探个头,问一句。

      风波过去了。山月的小店,经历了一次淬炼,反而站得更稳了。她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较量可能还会以其他形式出现。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她用一种更聪明、也更团结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也赢得了些许尊重。九十年代的市场,鱼龙混杂,但规则,正在这些小人物的碰撞与坚守中,一点点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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