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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方的牵挂,归家的意外 关 ...

  •   关月从日本寄回来的信,渐渐从厚厚的航空信,变成了薄薄的、每月一封的平安信。信里的内容也变了,少了最初的新奇和激动,多了学业上的专有名词,还有对未来的思考。她说导师很看重她,建议她读完硕士后继续深造,或者留在日本找一份相关的工作,前景很好。她还提到,交了一个男朋友,叫谷蓝,也是留学生,学经济的,人很有想法。

      山月和流年认得的字不多,关月的信都是流年下班后,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山月听的。听到女儿学业顺利,两人都欣慰。听到交男朋友,山月有点担心,问人怎么样。流年把信又看一遍,说:“信上只说了男朋友,别的没提。”

      后来,关月偶尔会在信里夹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关月穿着得体的大衣,站在干净的街道或校园里,笑容明亮,气质和几年前离家时那个青涩的女学生已截然不同。她身边的英凡,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山月把照片小心地压在玻璃板下,每天擦柜台时都要看几眼。

      再后来,信里的矛盾出现了。关月说,谷蓝很想留在日本发展,说国内机会虽多,但环境不成熟,竞争也残酷。他希望关月也留下。但关月自己很犹豫,她感激父母倾尽所有送她出来,心里总想着学成要回去,离父母近些,也能为家里做点事。两人为此争论过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山月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别因为我们耽误她自己。”

      流年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夜里,他翻来覆去,腰疼得厉害,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山月醒了,伸手帮他揉。

      流年的腰伤,是那年沉船落下的病根,天气一变就疼。手上的旧伤也时常发作,阴雨天就胀痛,使不上力。但他从不在关月面前提。每次关月从日本打电话回来——通常是打到镇上王姐理发店,王姐再跑来喊他们——流年总是抢着接。

      “月月啊,我很好,腰没事,早好了……店里?店里也好,你妈能干着呢,生意不错……你别操心家里,把自己照顾好,该花钱的地方别省……哎,哎,知道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但山月站在旁边,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撑着后腰。挂掉电话,他常常要扶着柜台站一会儿,才能慢慢直起腰。

      店里忙的时候,流年还是坚持送货。重的箱子,山月不让他搬,他就搬些轻的,或者踩着三轮车去送。有一次下雨路滑,三轮车在一个坡道没刹住,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流年从车上摔下来,手掌擦破一大片,腰也扭了一下。他一声没吭,把散落的货品捡起来,推着车,一瘸一拐把货送到,回来才跟山月说摔了一跤。

      山月看着他手掌上渗血的伤口和明显不自然的姿势,又急又气:“你不要命了?说了多少次,重的远的我去送,或者花钱雇个人!”

      流年由着她给自己上药,低声说:“雇人不得花钱?月月那边……开销大。我能动,就多动动。”

      山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膏涂得更仔细些。

      关月那边,打工打得很凶。她在信里轻描淡写,只说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籍,或者在便利店收银。后来山月从一个回国探亲的同乡那里偶然听说,关月同时打着三份工,除了图书馆和便利店,晚上还去一家中华料理店后厨帮忙,经常忙到深夜。

      山月心疼得直掉眼泪。晚上对流年说:“要不……跟月月说,让她别打那么多工了,身体要紧。钱……我们再想办法。”

      流年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别说。说了,她更不安心。孩子有志气,我们……不能拖后腿。”

      他更加节省。烟早就戒了,酒一滴不沾。在砖窑厂吃午饭,永远是最便宜的咸菜就米饭。下班回来,再累也帮着山月看店、理货,能省一点雇人的钱是一点。

      这个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头拴在遥远的日本,承载着女儿的梦想和挣扎;一头拴在福建沿海这个陈旧的小镇上,维系着父母的艰辛与坚守。两头都在用力,都怕对方担心,都把自己的苦楚默默咽下,只在夜深人静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一阵被疼痛打断的睡眠。

      牵挂是绵长的,也是沉重的。它跨越山海,连接着两代人截然不同却又息息相关的命运,在九十年代即将翻页、新世纪隐约浮现的关口,无声地拉扯着,维系着。

      关月硕士毕业,没有留在日本。她还是回来了。

      回国的决定,她没在信里多解释,只说是考虑了很久,觉得国内的发展机会更适合自己。山月和流年接到电话,听到女儿确切的归期,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关月先回了渔村的家。几年不见,她变化很大。衣着简洁利落,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里是见过世面的沉稳,也带着长途奔波和刚踏入社会的疲惫。她给父母带了礼物:给山月一件质地很好的羊毛开衫,给流年一个按摩腰部的仪器。在家里住了两天,就匆匆去了省城,说已经联系好一家外资企业,要去面试。

      面试很顺利,关月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日化公司,在市场部。工作地点在沿海的S市,离家有几百公里。她在公司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房子很旧,但离公司近。

      工作刚开始,压力巨大。外企节奏快,要求高,关月又是新人,事事不敢怠慢,常常加班到深夜。吃饭也不规律,随便买个盒饭或者泡面就打发了。她想着尽快做出成绩,站稳脚跟,也能多攒点钱,把父母接出来看看,或者帮家里把店扩大一些。

      英凡比她晚半年回国,进了S市一家证券公司。两人重逢,起初是高兴的。但现实的压力很快渗透进来。英凡工作同样忙碌,应酬也多。两人住在各自租的房子里,见面时间越来越少。关月加班,英凡偶尔会抱怨,说她太拼,不顾及两人相处。关月觉得委屈,她这么拼,不光为自己,也想着以后。

      矛盾在一次突发事件中激化。关月连续加班一周,赶一个项目方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更是胡乱对付。那天上午,她正在公司开会,突然胃部一阵剧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眼前发黑,直接晕倒在会议室。

      同事手忙脚乱把她送到医院。谷蓝接到电话赶过来时,关月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打点滴。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劳累过度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谷蓝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工作有那么重要吗?命都不要了?”

      关月虚弱地闭上眼睛,没力气争辩。

      谷蓝母亲在另一个城市,听说儿子女朋友累到住院,也赶了过来。见到关月,客气地问候了几句,但眼神里的审视,关月能感觉到。

      关月住院期间,谷蓝母亲和山月通了电话,客气地邀请他们来S市,双方家长见个面,“孩子们也谈了好几年了,该商量商量以后的事了”。

      山月和流年关了几天店,坐长途汽车去了S市。他们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城市,高楼大厦看得眼花,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关月租住的老旧小区,楼道昏暗,堆着杂物,他们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见面安排在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茶楼包厢。谷蓝父母都来了,父亲话不多,母亲打扮得很体面,说话也客气,但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分寸感。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绕到了两个孩子的未来。谷蓝母亲抿了口茶,微笑着说:“小月这孩子,我们英凡常夸,聪明,能干,留学回来的,有见识。就是……太要强了。女孩子家,这么拼,身体怎么受得了?你看这次,多吓人。”

      山月点头:“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怕我们担心,什么都自己扛。”

      “是啊,懂事的孩子更让人心疼。”谷蓝母亲话锋一转,“我和谷蓝爸爸的意思呢,既然两个孩子感情好,早点把婚事定下来。结婚后,小月就别那么辛苦工作了。我们谷蓝收入还可以,养家没问题。小月就在家,把家里照顾好,以后有了孩子,也能专心带。女人嘛,说到底,家庭才是最重要的归宿。你说是不是,亲家母?”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关月的手指在桌下捏紧了。谷蓝看着母亲,欲言又止。

      山月抬起头,看着谷蓝母亲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又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的女儿,还有一旁沉默着、背却挺得笔直的流年。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亲家母,”山月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您这话,我不太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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