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照流年》陈家的小废物

8、集市的较量，创业的逆袭

　　关月去省城读书后，家里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但山月的心气却更高了。几年摆摊下来，她不仅站稳了脚跟，脑子里也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集市上人来人往，但好位置就那么几个。她一直占着的那个角落，日晒雨淋不说，人来人往也容易蹭到、踩到货品。她看中了集市入口附近一个带简易棚顶的固定摊位，虽然也要租金，但位置好，能遮风挡雨，货也能摆得更开，更像个小店的样子。

　　管理集市摊位的是镇上的工商所，但具体事务，很多时候还是原来的生产队干部在协调，尤其是刘博文。生产队解散后，刘博文没闲着，凭着早些年积累的人脉和一点本钱，在集市另一头盘了个铺面，卖些烟酒杂货，也兼卖海货干货，生意做得不小。

　　山月找到刘博文，说了想租固定摊位的事。刘博文正坐在自家铺子门口喝茶，听完，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山月啊，不是我说你。”他吹了吹茶沫，“一个女人家，能把你那小摊支棱起来，就不错了。租固定摊位？那可是要真金白银交租金的，还得担风险。风吹日晒的，你一个女人，折腾得起吗？别到时候赔了本，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的话不高不低，刚好让铺子附近几个闲聊的人听见。那几个人目光瞟过来，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山月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刘队长，我现在摆摊，也是风吹日晒。租个固定摊位，能让我把生意做得更稳当些。租金该多少是多少，我按规矩交。”

　　“规矩？”刘博文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规矩就是，这摊位紧俏，想租的人多。得考虑经营能力，能不能长久，会不会影响集市整体形象。你一个流动摊贩，突然要固定下来，谁能保证？”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信任，也不愿意。

　　山月没再多说，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刘博文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

　　山月没放弃。她照旧每天天不亮就去占自己的老位置，把货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对待客人更加耐心，秤总是称得高高的，零头常常抹掉。遇到挑剔的顾客，她也笑脸相迎。她还特意买了个小本子，记下一些老顾客常买的东西和大致要货的时间，下次人家来，不用多说，她就提前备好了。

　　渐渐地，她摊位前的人流更密了。很多顾客宁愿多走几步，也要来她这里买，图个放心、省心。她的海货品质好，价格公道，在镇上的主妇和食堂采购那里出了名。

　　机会来得偶然。镇文化站搞了个“改革开放十五年”征文比赛，面向全镇。山月听常来买海货的文化站干事提了一嘴，心里动了动。晚上，等关岳睡了，她拿出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下了这些年的经历。没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只是平实地记录：怎么失去双亲，怎么去深圳又回来，怎么从一个小摊熬过来，怎么供女儿读书，怎么在集市上一点一点赢得信任。她写了对母亲的怀念，对流年沉默支持的感激，对女儿关月的期望，也写了对未来更好生活的、朴素的向往。

　　文章交上去，她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过了半个月，文化站的人找到她的摊位上，告诉她，她的文章得了三等奖，还要在镇上的广播站选播。

　　消息传开，集市上的人都知道了。那个不起眼的、总是埋头干活的海货摊女老板，居然还会写文章，还得奖了。人们看她的眼光，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征文颁奖是在镇礼堂，山月去了。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从镇领导手里接过奖状和一个暖水瓶的奖品。台下有人鼓掌。刘博文也作为个体户代表在台下坐着，脸色有些复杂。

　　这件事，无形中给山月加了分。当山月再次找到工商所的管理人员，正式提出租赁固定摊位的申请时，对方的态度客气了很多。他们去集市上了解情况，听到的多是正面的评价。加上山月那篇获奖文章带来的正面影响，事情变得顺利起来。

　　最终，那个带棚的固定摊位租给了山月，租金按标准收取，没有额外刁难。

　　签完租赁协议那天，山月把摊子挪到了新位置。棚子遮住了日头，货品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的小买卖了。老顾客们纷纷过来道贺，帮她搬东西。刘博文从他自己的铺子门口望过来，看了很久，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山月站在自己的新摊位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刘博文那句“女人家折腾不起”，想起这些年受过的白眼和冷语。如今，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曾经排斥她的土地上，扎下了一根更深的根。

　　这不仅仅是一个摊位。这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女人家，不仅能折腾，还能折腾出名堂。九十年代的风吹得更劲了，吹散了某些固有的偏见，也吹动了她心中那面从未降下的、独立的旗帜。
　　固定摊位给山月的生意带来了新气象。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货品能陈列得更像样，她也敢进一些稍贵的、精细处理的海货，比如干贝、鱿鱼干、品质更好的虾米。生意稳步增长，不仅还清了家里最后一点旧债，手头也开始有了盈余。

　　心思，也就跟着活络起来。摆摊终究是露天作业，受天气影响大，货品保管也不方便。她看中了集市附近一间临街的、小小的旧门面。房子很老，墙皮斑驳，但位置不错，价钱也合适。她想盘下来，开一家正经的海货零售店。

　　这次，没等她去找，风言风语就先来了。

　　先是传出话，说那间门面风水不好，以前开什么倒什么。接着，集市上有几个摊贩，忽然就不太跟山月说话了，偶尔碰面，眼神也躲躲闪闪。山月隐约听说，是刘博文放的话，说她一个女人想把生意做太大，抢了大家的饭碗，还私下请了那几个摊贩吃饭。

　　最狠的一招，是谣言。不知从哪里开始传，说山月摊子上的海货，看着光鲜，其实以次充好，便宜的虾皮掺了沙子，贵的干贝是用劣质货泡发的。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谣言像污水，泼过来的时候没有声响，却迅速蔓延。山月敏锐地感觉到，一些老顾客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称货时翻看得格外仔细。也有生客听了闲话，走到她摊位前，摇摇头又走开了。

　　流年听到风声，气得要去找刘博文理论。山月拦住了他。

　　“没用。”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越闹，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她照常出摊，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在摆货时，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个敞口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她卖得最多的虾皮。旁边立了个小纸牌，手写着：欢迎查验，若有泥沙，假一罚十。旁边另一个小竹匾里，放着几颗完整的干贝样品，旁边也写着：可掰开验看，肉质纹理清晰为上。

　　第二件，她跟几个常来采购的镇上单位食堂和附近小饭馆的负责人说，以后只要订货超过一定数量，她可以免费送货上门，当面验货，满意再付钱。

　　这些举动，起初引来一些好奇和议论，也有人真的当场验看。虾皮干干净净，干贝肉质厚实，纹理分明。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看了，也就没话说了。

　　送货上门的服务，更是赢得了口碑。山月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不管刮风下雨，按时把货送到。当面开包，让人家检查清楚。她的实在和守信，很快传开了。那些食堂和饭馆，成了她最稳定的客源，也成了她信誉最好的活广告。

　　谣言像阳光下的雾气，慢慢散了。那几个被刘博文拉拢的摊贩，发现孤立山月并没影响她的生意，反而因为她的店要开张，可能需要更多货源，又悄悄跟她恢复了往来，言语间带着点不好意思。

　　刘博文那边，冷眼旁观着。他看到山月不仅没被谣言击垮，生意反而更扎实，心里那股别扭劲就别提了。但他也清楚，时代不同了，再像以前那样用身份压人，行不通了。镇上鼓励个体经济，山月手续齐全，经营又没出岔子，他找不到由头阻拦。

　　一九九六年秋天，山月的“山海干货店”在那间旧门面里开了张。店面不大，只粉刷了墙壁，货架是用旧木板钉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种海货分门别类，明码标价。开张那天，没放鞭炮，只贴了副红纸写的对联：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勤劳致富山海同春。

　　来道贺的人不少，有关月从省城寄回来的贺卡，有老顾客送的暖水瓶，也有左右邻居来捧场。流年穿着干净的衣服，在店里帮忙招呼，脸上带着难得的、舒展的笑容。连婆婆也拄着拐杖来了，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没说什么，但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刘博文没来。但他的小儿子跑过来，买了一包虾皮，说是他爸让买的。

　　小店开起来了，山月更忙了。进货、理货、看店、送货，常常忙到天黑。流年从砖窑厂下班，就直接过来帮忙，搬搬抬抬，打扫收拾。晚上关了店门，两人一起走回家。路上话不多，但脚步是踏实的。

　　街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叠在一起。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腥，也带着小镇夜晚逐渐多起来的、属于九十年代中后期的市井喧闹声。

　　这家小店，是山月用汗水和诚信，一点一点从生活的夹缝里挣出来的天地。它不仅是一个铺面，更是一个宣告：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里，一个没有背景、甚至曾饱受白眼的渔村女人，靠着自己的双手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也能闯出一片立足之地，成为镇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女性个体户老板。

　　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山月知道，生意场上的较量永远不会停止。只是现在，她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竹篓和秤杆，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产业，和一份经过考验的、更加沉静坚韧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