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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境的坚守,十年磨一剑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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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下葬后,山月在床上又躺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天还没透亮,她起来了。动作迟缓,像生了锈的机器。她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眼睛深陷,没什么活气。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梳子,慢慢把打结的头发梳通,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
婆婆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山月拎起墙角那个磨损的竹篓,还有那把小铁耙,推门走了出去。冬天的海边,黎明前是最冷的时候。海风湿冷,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潮水刚退,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滩涂,泛着冰冷的微光。
她脱下鞋子,赤脚踩进淤泥里。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冰得她牙齿打颤。她弯下腰,开始摸索。手指冻得僵硬,在冰冷的海水和沙石间翻找,寻找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动作迟缓的花蟹,吸附在礁石背阴处的牡蛎,偶尔一两只迷路的小章鱼。竹篓很沉,每走一步,脚都陷在淤泥里,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但她不能停,家里米缸快见底了,流年的药钱还没着落,欠的债像山一样压着。
赶完海,她回家匆匆换了身稍微干净的衣服,把收获的海货简单分拣,顾不上吃早饭,又拎起摊子上的家什,赶往镇上的集市。
摊位还在老地方。她把海货摆好,站在那里,手脚冰凉。集市上渐渐有了人声,但热闹是别人的。她看着来往的人,目光有些涣散,偶尔有熟客过来,问一句:“好些了?”她点点头,挤出一点极淡的笑,称货,收钱,动作机械。
中午,她拿出一个冷硬的番薯,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凉开水,慢慢啃。胃里空得发慌,却没什么食欲。
流年那边,腰伤稍微能动弹了,就再也躺不住。他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腿,一瘸一拐地去了镇子另一头的砖窑厂。厂里负责人看他那样子,直摇头:“你这样能干什么?”
流年说:“我能看火,能搬些轻点的东西。工钱您看着给,多少都行。”
他最终被留下,负责看管一处温度不太高的砖窑,顺便帮着清理废砖。窑厂里灰尘弥漫,温度很高,他的伤腿和腰在湿热的环境里更是不舒服,动一下就牵扯着疼。但他咬着牙,从早站到晚。工钱是日结的,很少,几张毛票。他仔细收好,一张都舍不得花。
晚上,两人几乎同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灶台冷着,山月勉强生火,把赶海剩下卖不掉的小鱼小虾煮一锅汤,撒把盐。就着冷硬的杂粮饼子,就是一顿饭。关月和关岳很懂事,默默地吃,不敢吵闹。
夜里,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山月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以为流年睡着了,直到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流年的手在颤抖。
“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
山月翻过身,把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动物的哀鸣。流年紧紧地抱住她,手臂用力,仿佛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他的眼泪也流下来,滚烫,滴在山月冰凉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抱着,哭着,把所有白日里强撑的坚强都卸下,只剩下最赤裸的伤痛和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流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更紧地搂住山月,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说:“别怕……只要我们俩……还在一起……总能……总能撑下去。”
山月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好像不只是悲伤。她回抱住他,手臂环住他因为伤病和劳累而瘦削的腰身,很轻,但很坚定地“嗯”了一声。
日子艰难得看不到头。但就在他们几乎要被压垮的时候,一些微小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有天早上,山月推开门,发现门槛边放着一小袋米,大概两三斤的样子,用旧手帕包着。没有留名。
又一天,她赶海回来,发现窗台上放着几把还带着泥的新鲜青菜。
房东老太太,一个平时很计较的老太太,月底来收房租时,看着他们家的样子,数了数流年递过来的、凑了又凑的零票,叹了口气,抽回一张五毛的:“这个月的,就先这样吧。下个月……再说。”
这些善意很小,很沉默,甚至没有当面递过来。但它们像冬夜里偶然擦亮的火柴,光亮微弱,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带来了些许温暖,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未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和抛弃。
山月把米煮进锅里,把青菜洗干净。流年把那张省下来的五毛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他们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这些细微的暖意,连同彼此紧握的手传递的力量,一起咽下去,化成继续活下去、继续往前走的、最原始的力气。
绝境还在,但坚守,有了那么一点点可以倚靠的东西。
时间像海边那块被日夜冲刷的礁石,看似不变,棱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去些许。九十年代的阳光,似乎比八十年代亮了一点,也暖了一点。
关月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清秀挺拔,眉眼间有山月的影子,但眼神更沉静,带着书卷气。家里的变故让她比同龄孩子早熟,她话不多,只是更加拼命地读书。煤油灯换成了白炽灯泡,虽然只有十五瓦,但比油灯亮堂。她每天放学回来,做完家务,就趴在堂屋那张吃饭兼写字的旧方桌上,一直学到深夜。课本被她翻得起了毛,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山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更多的是骄傲。她尽自己所能,给女儿创造好一点的条件。摆摊赚的钱,除了必要开支和攒着还债,总要想办法挤出一点,给关月买复习资料,或者添件像样的衣服。她常对关月说:“别想家里,只管读你的书。读到哪,妈供到哪。”
流年腰伤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不能再干重活。但他也在砖窑厂扎下了根。几年下来,他从看火工,慢慢摸透了烧砖的门道,火候、配料、时间,掌握得门儿清。厂里老师傅看他踏实肯钻,偶尔也指点几句。后来,他成了厂里少数几个能独立负责一窑砖的技术工,工钱涨了些,也稳定了些。他依旧沉默寡言,每天一身灰土地回来,把赚的钱一分不少交给山月。山月数着那些沾着砖灰的票子,心里慢慢有了点底。
山月的小摊,也渐渐有了变化。她不再只卖自己赶海的那点东西。她发现,村里有些老人或者不便出远门的妇女,家里也有些晒好的海货,但零散着不好卖。她开始主动去收,价钱给得公道,挑拣也仔细。收来的海货,她重新整理、分装,品质不好的挑出来,好的才摆上摊子。她摊子上的东西,种类多了,品相也好,慢慢有了口碑。镇上的居民,甚至附近工厂食堂采购的,都愿意来她这儿买。她不再只摆半天,常常是天不亮就去占位置,天黑透了才收摊。
“那个卖海货的付家媳妇”,成了集市上小有名气的人物。人们提起她,会说:“她家的东西实在,不骗秤。”也有人私下议论:“一个女人家,这么能折腾。”山月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关月读高中了,开销更大;关岳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的债,像块石头,还没完全搬开。
一九九三年夏天,关月参加了高考。放榜那天,山月没去摆摊,和流年一起在家里等着。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巷口响起时,山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关月自己跑出去,拿回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拆开,手指有些抖。看了一眼,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
“妈,爸,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山月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流年站在一旁,搓着手,想笑,嘴角扯了扯,眼圈却先红了。他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小小的渔村。村里出个中专生都了不得,何况是重点大学。人们涌到付家那间低矮的瓦房前,道喜,看热闹。山月和流年忙着给人递烟倒水,烟是最便宜的,水是白开水,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展的笑意。连一向挑剔的婆婆,腰杆都挺直了些,逢人便说:“我孙女,随她爸,脑子灵光。”
关月开学前,山月用摆摊和流年攒下的钱,给她置办了一套像样的行头:一个崭新的帆布行李箱,两身的确良的衬衫裤子,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又把学费和生活费,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缝在关月贴身的衣服内袋里。
送关月去县城坐长途汽车的那天,流年特意请了半天假。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灰布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山月一直把女儿送到车站,看着汽车开走,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家,屋里一下子空了,也静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喜悦的气息。山月坐在关月常坐的那张旧方桌前,摸了摸桌面。流年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总算……争了口气。”山月轻声说,像是对流年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流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十年的光阴,磨去了青春,磨出了皱纹和白发,也磨出了一点点坚硬的、闪着微光的希望。关月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像一枚锋利的楔子,撬开了紧紧包裹着这个家庭的、厚重苦难的一角,让一丝属于九十年代的、更广阔的光,透了进来。山月的小摊,流年在砖窑厂站稳的脚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在生活的岩层上,一点点凿出的立足之地。
前路依然漫长,但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虚无的挣扎,而是一把有了分量的、粗糙的“剑”。虽然还远未锋利,但至少,可以试着劈开一点前路的荆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