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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夜的温馨,崩塌的瞬间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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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是个男孩,取名关岳。婆婆脸上难得有了真切的笑意,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给山月炖汤。流年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儿子,看了又看,手都不敢用力,只会嘿嘿地笑。
家里添了张嘴,日子更紧巴了。但山月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些。关月已经上了小学,懂事早,放学回来会帮着照看弟弟,咿咿呀呀地给襁褓里的关岳念课文。
关岳两岁多的时候,山月又生下了小儿子,取名关河。五个人的吃喝拉撒,全挤在那间狭窄的偏屋和共用堂屋里,转身都嫌挤。晚上睡觉,大床让给婆婆带着关河,山月和流年带着关岳挤在偏屋的小床上,关月则睡在堂屋用两条长凳搭的临时铺位。
80年代的风,到底还是吹进了这个偏远的渔村。村口的喇叭不再只播革命歌曲和通知,开始说起“搞活经济”、“万元户”。镇上原先死气沉沉的集市,人渐渐多了起来,出现了许多以前没有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山月的心思活络了。她手艺好,晒的海带厚实,腌的咸鱼入味,紫菜也收拾得干净。她跟流年商量:“我想去镇上集市试试,摆个小摊,卖点海货干货。”
流年有些犹豫:“能行吗?家里活怎么办?”
“早上早点起,把活干了。让月月放学看着点岳岳和小河。我就去半天。”山月盘算着,“多少总能贴补点。孩子慢慢大了,用钱的地方多。”
流年想了想,点了头:“行。你试试。家里有我。”
几乎是同时,村里开始推行渔船承包。流年和他爹,还有大哥一起,咬牙凑钱,加上一点贷款,包下了一艘半旧的木质机动渔船。流年成了名副其实的船老板之一,虽然背上了债,但每次出海回来,自家能分到的鱼获多了不少,也有了点自主权。
山月的摊子,就支在集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块旧油布铺在地上,摆上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竹匾,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海带结、虾皮、淡菜干、腌好的小杂鱼。她话不多,但东西实在,秤也给得足。慢慢有了回头客,多是镇上的居民和附近厂子的工人。一天下来,除去本钱,能赚块儿八毛的。钱不多,但捏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自己能支配的希望。
流年出海的日子变得规律。每次回来,船舱里的鱼获卸完,他总会从自己分到的那份里,特意挑出最大最鲜活的几条,用海草裹好,单独放在一个竹篮里带回家。有时是肥美的石斑,有时是银光闪闪的马鲛。他会对山月说:“这个清蒸,给孩子们吃。你和妈也吃点。”
山月把鱼接过来,鱼鳃还在一张一合。她知道,这是流年沉默的体贴,是他能为这个家提供的最好的东西。
关河周岁那天,山月用摆摊攒下的钱,去肉铺割了小小一条五花肉,又买了半斤白面。晚上,一家人都没出门。山月在灶台前忙活,流年笨拙地帮着擀饺子皮,关月带着关岳在堂屋玩,婆婆抱着咿呀学语的关河坐在门槛上看着。
猪肉剁成细细的茸,和上切碎的白菜,调了味。饺子包得不算好看,大小不一,但一个个鼓鼓囊囊。下锅煮熟,捞出来,盛在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热气腾腾。
这是这个家里,很久没有过的丰盛。关岳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就去抓,被烫得直吹气。关月小口小口吃着,嘴角沾了油光。连婆婆都多吃了几个,没说什么,但脸色是缓和的。
吃完饭,流年没闲着。他找来几块废弃的船板边角料,就着油灯,用凿子和砂纸,一点点打磨。花了两个晚上的功夫,做成了一只小小的木船。船身粗糙,但能看出船舱和桅杆的轮廓。他用烧红的铁丝在船头烫了两个字:平安。
他把小木船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关岳,又摸了摸关月凑过来的脑袋:“玩吧。等小河大了,也给他做一个。”
关岳欢呼着,举着小木船在堂屋里跑来跑去,假装它在破浪航行。关月跟在他后面,笑着护着他别摔倒。婆婆抱着关河,看着孩子们闹腾,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昏黄的灯光下,破旧的屋子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木船在地面拖行的轻微声响。
山月收拾着碗筷,看着这一幕。窗外的夏夜,海风温热,虫鸣唧唧。空气里还残留着猪肉白菜饺子的香气。身上的疲惫,心里的焦灼,似乎都被这短暂而真实的温暖冲淡了一些。日子依然是清贫的,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至少此刻,这个拥挤的家里,有饭香,有笑声,有流年沉默打磨出的、承载着“平安”愿望的小小船。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继续往前走。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海风湿寒刺骨,能钻进骨缝里。
小关河刚过完周岁生日不久。那天夜里,他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咳嗽声又急又密,像破旧的风箱。山月用土办法,给他用温水擦身,喂了点草药熬的水。但到后半夜,孩子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嘴唇都有些发紫。
天还没亮,山月和流年就用厚被子裹紧关河,抱着往镇上卫生院跑。卫生院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大夫,听诊器听了听,皱着眉说:“像是急性肺炎,得赶紧送县医院,我们这儿没条件。”
镇上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最早的一趟也要等到上午九点。流年急得眼睛都红了,冲到街上,想拦过路的拖拉机或者货车。寒风呼号,路上几乎没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去县城拉砖的拖拉机,司机看着孩子的情况,勉强答应捎他们一程。
拖拉机没有篷,四面透风。山月把关河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护着他。流年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孩子身上。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关河的咳嗽声越来越弱,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像拉不开的锯。
到了县医院,已是中午。急诊室的医生一看,脸色就沉了:“怎么才送来?都发展成重症了!”立刻送进抢救室。
山月和流年守在抢救室门外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子割肉。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孩子太小,耽搁太久,肺功能严重衰竭……我们尽力了。”
山月好像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医生。流年猛地站起来,又踉跄了一下。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白布裹着的襁褓出来。山月接过,入手是轻飘飘的,也是冰凉的。她低下头,揭开白布一角。关河的小脸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像只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流年跟在她身后,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回到村里那间低矮的瓦房,山月径直走进偏屋,坐在床上,抱着关河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谁来劝,她都不理,也不哭,只是那么抱着。婆婆端来的水和饭,原样放在门口,冷了,又换,又冷。
三天三夜,她没喝一口水,没合一下眼。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个紧紧抱着孩子的空壳。流年跪在床边的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反复地、破碎地说着同一句话:“是我没用……没本事……没钱送他去大医院……”
丧事草草办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用几块旧木板钉了个小匣子,埋在了后山面向大海的坡上。
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山月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偶尔干活,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流年更加沉默,出海前,总要在后山的方向望很久。
厄运似乎认准了这个刚刚遭受重创的家。一天后流年照常出海。船行到半途,天色骤变,台风预警来得迟了。狂风卷起几层楼高的巨浪,他们那艘半旧的木船像片树叶一样被打翻。流年抱住一块从船上散落的浮木,在冰冷漆黑的海里漂了一整夜。天亮时,才被搜救的船只发现。
人是救回来了,但腰在撞击和冰冷海水的浸泡中受了重伤,被抬回家时,连站立都困难。更糟的是,船沉了,一船的渔获和设备全没了。承包船的钱还没还清,又背上了新的债务。流年躺在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腰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灭顶的绝望。
这个家,仿佛在短短几天内,被命运连根拔起,又狠狠地砸进泥泞里。孩子的夭折,顶梁柱的倒下,赖以为生的船只和希望的湮灭……所有艰难岁月里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温馨和盼头,瞬间崩塌,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碎片,和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