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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与奔赴,特区的寒冬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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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早春。
海风湿冷,带着化不开的咸腥气。关山月推开自家那扇咯吱作响的破木门,屋里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结着蛛网,母亲生前用过的矮凳倒在地上,积了灰。
她没去扶。把手里小小的包袱放在还算干净的灶台上,里面是几件打补丁的衣服,母亲的二十块钱和那本《唐诗三百首》,用油纸包了又包,贴身藏着。
村里不再像年前那样死寂。关于“包产到户”、“出去闯荡”的议论,像解冻后海面下的暗流,在饭桌上、码头边、织网的女人堆里悄悄涌动。有人去了县里的建筑队,有人偷偷倒腾海货去邻省卖,胆子最大的,话题总离不开南边那个画了圈的地方——深圳。
山月在公社门口的水泥墙上,看到过一张褪了色的招工简章,红头文件,字迹模糊。上面说那边新建的工厂需要人手,管吃住,有工资。她把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回村的路上,她踩过潮湿的沙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一色。母亲的话在耳边响:“别困在这里……要走出去。”走出去,去哪里?深圳。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婶母看她的眼神像看贼,村里关于她“克父克母”、“心气高”的闲话从未停歇。这间破屋,这片海,都在无声地往下拽她。
那天傍晚,她在自家屋后的礁石边找到付流年。他刚收完网,正把渔获分拣到竹筐里,手指冻得通红。
“我要走了。”山月直接说,海风吹得她的头发扑在脸上,“去深圳。”
流年拣鱼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山月看着他的侧脸,“我打听过了,有长途车到广州,再从广州转。”
流年沉默了很久,只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最后,他抓起一条小鱼,扔回海里。“我跟你去。”
山月一怔:“你不用……”
“我跟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眼神很定,“我留在这儿,也是捕鱼,挣工分。没意思。”
“你家里……”
“我自己有打算。”
流年的打算,是偷偷卖掉家里那副半新的尼龙渔网。渔网是家里重要的生产资料,他爹看得跟命根子似的。他等了个他爹去公社开会、他娘回娘家的空档,扛起渔网,走了十几里路,找到邻村一个专收二手渔具的贩子。贩子压价压得狠,流年咬着牙,没多争辩,接过那叠薄薄的、沾着鱼腥味的票子,数也没数,塞进裤腰里缝死的暗袋。
他用这笔钱,买了两张去广州的长途汽车票。剩下的,连同山月那二十块钱,就是他们全部的本钱。
出发的前一夜,流年才对他母亲说,要去县里找份工,可能很久不回来。他娘骂他“翅膀硬了”,又哭又闹。流年跪下来磕了个头,什么也没解释,趁天没亮,背上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衣服和几个冷饭团,出了门。
山月这边简单。她没跟任何人道别。天蒙蒙亮,她锁上老屋的门——其实锁不锁都一样,里面没什么可偷的了。她把钥匙扔进了海里。
两人在村外三里地的公路岔口碰头。流年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铝饭盒,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山月接过,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掌。
长途汽车是辆破旧的解放牌,油漆斑驳,里面挤满了人,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鸡鸭粪便的气味。山月和流年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行李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离。山月回头,从沾满泥点的后窗望出去。熟悉的渔村、灰色的滩涂、那条蜿蜒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
她转回身,坐正。流年从帆布包侧袋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水果硬糖。他递给她一颗。
山月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化开,和几年前他塞给她的那颗,味道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车子摇晃着,驶向未知的南方。车厢里有人在高谈阔论,说深圳遍地是黄金,高楼像竹子一样往上窜。山月静静听着,手不自觉按在胸口,那本《唐诗三百首》硬硬的棱角硌着她。
流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臂,稳稳地横在座位靠背边缘,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人群。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初春时节依然荒凉的山野。前方,路的尽头,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一九八二年,春末。深圳。
关山月和付流年站在罗湖汽车站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失语。灰尘漫天,到处都是工地,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远处确实有高楼在盖,但更多的是低矮杂乱的工棚和铁皮屋。空气里混合着水泥灰、汗水和一种陌生的、焦躁的气息。
和他们想象中“遍地黄金”的样子,不太一样。
最先碰壁的是介绍信。他们去几家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的工厂问,对方一听他们是从福建农村来的,没有单位介绍信,脸色立刻就冷了,摆手让他们走开。有个门卫好心,压低声音说:“没户口没介绍信,正规厂子谁敢要?去那边看看,有些小厂子,私人开的,管得不严。”
顺着指点,他们找到一片更破败的区域,低矮的厂房挨挤着,机器轰鸣声刺耳。一个叼着烟、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坐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们:“会干什么?”
流年说:“有力气。”
山月补充:“我手快,能学。”
男人吐了个烟圈:“玩具厂,装小汽车、洋娃娃。包住,管两顿饭,一个月三十块,干不干?”
三十块。山月心里算了一下,比在村里织网强多了。她和流年对视一眼,点了头。
所谓的“包住”,是厂房后面用石棉瓦和铁皮搭出来的棚子,男女分开,大通铺,挤着二三十号人,气味浑浊。行李——其实就两个破包袱——被工头随手扔在角落一张空铺上。食堂的饭是清水煮白菜配糙米饭,油星都少见。
第二天就开始上工。车间里光线昏暗,塑料味呛人。山月分到的活是把细小的塑料轮子按到玩具车底盘上,计件算钱。她手指本就灵巧,憋着股劲,埋头猛干,一天下来,手指又红又肿,被塑料边缘划出不少口子。流年干的是体力活,把成箱的原料搬进来,再把组装好的成品搬出去。
工头姓黄,颧骨很高,眼神总是阴阴的。发工钱那天,他把一沓零票甩在流年面前:“这个月,你搬坏了两箱料,扣十块。住宿费水电费,扣五块。剩下十五,拿好。”
流年盯着那沓钱,没动:“搬坏的箱子,是本来就有裂缝。”
黄工头冷笑:“我说是你弄坏的就是你弄坏的。不想干?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山月拉住流年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流年下颌线绷紧,还是伸手拿过了那十五块钱。
他们唯一的积蓄,山月那二十块和流年卖网的钱,被工头以“统一保管安全”为由收走了,说是走的时候结清。山月夜里悄悄把母亲那本《唐诗三百首》藏在枕头芯里,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丢的东西。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沉重地转动。山月的手指渐渐适应了高速的组装,疼痛变成了麻木。她发现车间角落的旧报纸堆里,偶尔会有半张被人丢弃的《南方日报》,她趁休息时捡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报纸上,她知道了有“夜校”,可以学文化,学技术。
她跟流年商量:“我想去读夜校。学了东西,也许能找更好的活。”
流年没犹豫:“你去。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所谓的想办法,是下班后跑去更远的码头,找零星的搬运活。码头装卸是按趟算钱,更累,但现结。他每天回来得更晚,身上不是汗就是灰。食堂偶尔有白面馒头,他领了,用手帕包好,带回棚子里给山月。自己就着开水,啃从老家带来的、早已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
山月把馒头掰开,一定要分他一半。两人就着铁皮屋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默默吃完。
夜校的学费不便宜。山月更加拼命干活,流年也在码头搬得更多。黄工头似乎察觉了什么,对流年越发刁难,总是派给他最重最脏的箱子,或者在他经过时“不小心”伸脚绊他。流年都闷声忍了。
直到那个月底,流年在码头扛完最后一袋水泥,领了当天的工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往回走的巷子里,被三个流里流气的人堵住了。
“哥们,借点钱花花?”为首的那个晃着膀子。
流年把攥着钱的手背到身后:“没有。”
推搡立刻发生了。流年力气大,但对方有三个人,手里还有半截木棍。混乱中,木棍砸在他左臂上,他闷哼一声,另一人趁机去抢他手里的钱。流年红了眼,死死攥着不放,那是山月的学费。
最后是巷口传来巡夜人的手电光,那几人才骂骂咧咧地跑了。流年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喘着粗气,左臂火辣辣地疼,一动就钻心。他摸了摸裤袋,钱还在,被汗水浸得发软。
回到铁皮棚,山月正在油灯下看夜校的招生简章。看到他一身狼狈,袖子扯破,手臂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还有擦破的血痕,她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
“摔了一跤。”流年想轻描淡写。
山月不说话,去打了一盆清水,又翻出他们仅有的一点盐,化在另一个破碗里。她用毛巾蘸了盐水,示意流年坐下。
盐水碰到伤口,流年肌肉猛地一缩,牙关咬紧。
山月的手很轻,但很稳,一点点擦拭掉污垢和血渍。油灯的光晕染开,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清洗完,她撕了自己一件旧衬衣相对干净的内衬,给他包扎。
“钱呢?”她低声问。
流年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裤袋里掏出那几张湿软的毛票,放在床铺上。
山月看着那几张票子,又看看他肿起的手臂,眼圈慢慢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把布条仔细系好。
“流年,”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再难,也要一起撑下去。”
流年看着她,手臂的疼痛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哽,最后只“嗯”了一声。
铁皮棚外,深圳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工地的灯光彻夜不熄,各种声音隐约传来。这个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他们,像两颗被巨浪抛到岸边的沙砾,紧紧挨在一起,对抗着无边的寒冷与未知。
夜还很长,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