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途的阻挠,简陋的婚礼 ...

  •   流年手臂的伤没好利索,黄工头克扣工钱却变本加厉。月底发薪日,工棚里气氛压抑。一个从江西来的年轻工友,因为质疑工钱数目,被黄工头带来的两个打手扇了耳光,当月工钱全扣。年轻人捂着脸,蹲在墙角无声地哭。

      山月看在眼里,胸口堵得发慌。晚上,她借着去外面公用水龙头洗衣服的时机,低声对几个相熟的女工说了几句话。流年也在搬运工里,找到两个同样被克扣过、敢怒不敢言的老乡。

      机会很快来了。黄工头押着一车货去市里交货,要第二天才回。那天夜里,山月、流年,还有另外五六个工友,悄悄离开了铁皮棚。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一处挂着“劳动服务管理站”牌子的地方。天刚蒙蒙亮,门一开,他们就涌了进去。

      接待的人起初不耐烦,但听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又看到流年手臂上还没消下去的淤伤,脸色严肃起来。让他们写了情况,按了手印。

      两天后的下午,几辆边三轮摩托车开进了这片杂乱的厂区。黄工头被从办公室里叫出来,脸色煞白。管理站的人清点了人数,核对了工时,勒令黄工头现场补发拖欠的工钱。

      钱拿到手,比应得的少,但总算不是白干。管理站的人说,这作坊不合规,要查封,让他们各自找活路。

      山月和流年捏着追回来的几十块钱,刚回到铁皮棚收拾所剩无几的行李,棚子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尖锐的乡音。

      “付流年!你个不孝子,给我滚出来!”

      流年母亲,还有山月的叔叔和婶母,竟然找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沾亲带故的男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怒气。

      流年母亲一眼看到儿子手臂上的布条,又看到他身后瘦了一圈、神色憔悴的山月,火气“噌”地冲上来。她几步冲上前,指着山月:“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丧门星,克死爹娘不够,还要带坏我儿子!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人不人鬼不鬼!”

      婶母在一旁帮腔,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棚户的人都探头张望:“可不是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在村里就搅得家宅不宁,跑到外面来,还不是靠男人?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命!”

      山月的叔叔皱着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说话。

      流年挡在山月身前:“妈,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闭嘴!”流年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看看你们过的什么日子?跟我回去!立刻回去!”

      “我不回去。”流年说。

      “你!”流年母亲扬起手,看着儿子黑瘦却执拗的脸,巴掌终究没落下去,转而变成哭嚎,“我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被个狐媚子拐到这种地方受苦……”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山月一直低着头,这时,她慢慢从流年身后走出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她先看向自己叔叔和婶母:

      “叔,婶,我爹妈不在了,这些年,多谢你们‘照应’。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是好是歹,不劳你们再费心。”

      然后,她转向哭嚎的流年母亲,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伯母,流年是成年人,他的脚长在自己身上。我们来这里,没偷没抢,靠自己的手吃饭。或许在您眼里这是受苦,但对我们来说,这是活路。”

      她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同村人:

      “我关山月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我靠自己吃饭。饿死,不求人;发财,也不沾谁的光。绝不拖累任何人。”

      说完,她弯腰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看向流年。

      流年胸口剧烈起伏,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面对着他母亲:

      “妈!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但山月,我娶定了。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要。您认,她是我媳妇,是您儿媳妇;您不认,她也是我媳妇。我在哪儿,她在哪儿;她在哪儿,我在哪儿。今天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还是这句话。”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不起来。

      场面僵住了。流年母亲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抽噎。几个同来的男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是山月的叔叔叹了口气,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行了,都别在这儿现眼了。先回去,有啥事,回村里再说。”

      一行人,几乎是押送着,把山月和流年带回了那个他们试图逃离的渔村。

      回村后,流年被关在家里,他母亲以死相逼,要他断了念头。山月则回到了自家那间空荡荡的破屋。流言蜚语比海风更无孔不入,她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眼光。

      但这次,他们都没屈服。

      几天后的清晨,天刚亮,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摊子。一块旧门板搭在两张条凳上,上面摆着几个竹篓。篓里是山月起大早从礁石缝里摸来的小螃蟹、海螺、牡蛎,还有一些晒好的海带、紫菜。流年不知怎么说服了他母亲,也来了,沉默地蹲在一边,把歪斜的摊子扶正。

      他们没有叫卖,只是静静地守着。

      第一个顾客是村里一位眼睛不好的阿婆,她摸索着走过来,问紫菜怎么卖。山月称了重量,价钱比集市上便宜一分。阿婆嘟囔着“不容易”,付了钱,慢慢走回去。

      开了张,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多是村里不便出远门的老人,或者贪图方便的妇人。人们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但递过来的钱和拎走的海货,是实实在在的。

      傍晚收摊,山月数着毛票和分币,虽然微薄,但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属于他们自己。流年把门板扛回山月的老屋,在灶台生起火,把卖剩下的几个小海螺煮了汤。

      烟火气从那间沉寂已久的破屋里飘出来。

      他们就这样,在村口的老榕树下,一点点攒着钱。攒的不是彩礼,也不是嫁妆,是他们对抗整个世界偏见的、微薄却坚硬的资本。海风依旧咸涩,但吹在脸上,似乎有了不同的滋味。

      未来的苦难还远未到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生活的铜墙铁壁上,凿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光从那里漏进来一点点,照亮彼此紧握的手。
      村口老榕树下的摊子,摆了整整一个秋天,又摆过了一个冬天。

      海货时好时坏,收入微薄,但每一分都积攒下来。关山月把零票理得平平整整,用橡皮筋扎好,藏在装《唐诗三百首》的那个铁皮盒子里。付流年除了帮衬摊子,偶尔也跟村里还没完全解散的生产队出两次近海,分点鱼获,一半拿来卖,一半留给山月改善伙食。

      彩礼是流年母亲咬死的,三百块。这在当时的渔村,不算顶高,但也绝不算低。摆摊的收入加上流年偶尔打零工的钱,攒到第二年开春,数了又数,终于凑够了这个数目。

      流年用一个旧报纸包好,递给他母亲。他母亲捏着那包钱,厚厚实实的一沓,都是零票,带着海腥和汗渍的气味。她没数,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以后是好是歹,别怨旁人。”

      婚礼定在三月一个普通的晌午。没有看黄历,只是那天天气好,海风不大。

      山月从自己的破瓦房出嫁。没有娘家人梳头,她自己对着缺了半边的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身上穿一件崭新的白色确良衬衫,料子挺括,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流年托一个在深圳做工的同乡捎回来的,用他最后一点私房钱。

      流年家也没大操大办,只请了至亲的几房叔伯,加上村里几位不得不请的老人。堂屋摆了两桌菜,多是海鲜,配上自家种的青菜,酒是散装的地瓜烧。

      婶母没有来。山月的叔叔来了,坐在角落,默默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子菜,提前走了。流年母亲从头到尾板着脸,但在仪式开始前,她还是抱来了一床新缝的被褥,大红牡丹花的被面,棉花絮得厚实。她把它放在新房——其实就是流年家隔出来的那间小偏屋——的床上,什么也没说。

      所谓的仪式,就是给长辈敬茶。流年父母坐在上首,山月端着粗瓷茶杯,低着头,递过去,低声说:“爸,喝茶。”“妈,喝茶。”

      流年父亲接过,抿了一口。流年母亲看着茶杯,又看看山月低垂的睫毛和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终是接了过来,碰了碰嘴唇。

      然后就是开席。宾客们说着吉祥话,但总透着一股克制的、观望的味道。孩子们在桌边追逐打闹,捡掉在地上的花生糖。

      宴席散得很快。帮忙的婶子们收拾了碗筷,把剩菜归拢,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满地瓜子皮和淡淡的酒气。

      偏屋里,那床红被褥显得格外醒目。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就只剩转身的空间。窗棂糊的报纸破了洞,海风丝丝缕缕钻进来。

      山月坐在床沿,确良衬衫的袖子有点长,她挽起一截。流年送完客回来,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堂屋那边隐约的说话声。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电灯,光线昏黄。

      流年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搓了搓手,手心里还有刚才洗碗沾上的凉水。

      “累了吧?”他问。

      山月摇摇头,又点点头。一整天绷着的肩膀,这时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目光落在那床红被褥上,又移到流年有些局促的侧脸上。这就是她的家了。从今往后,风雨都是两个人的。

      “流年。”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们好好过。”山月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打拼。以后……让孩子能读上书,不像我,中学都没念完。要住上真正的砖房,不漏雨的那种。”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掂量过。这不是海誓山盟,是沉甸甸的、落到泥土里的打算。

      流年听着,重重点头。他伸出手,握住山月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大。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厚厚的茧。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但握得很紧,“让孩子读书,住砖房。”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稳稳的。窗外,潮声隐隐传来,那是他们听惯了的、背景一样的声音。但今晚,这声音似乎远了一些。

      未来还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海,但此刻,他们拥有了一艘小小的、属于自己的船。简陋,却足够承载两个紧紧依偎的人,和那份关于“以后”的、微薄而坚实的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