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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渔网下的童年,油灯下的告别 一 ...

  •   一九八零年,夏。

      关山月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干茅草,慢慢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映得她脸颊发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番薯粥,水汽混着柴烟,熏得眼睛发涩。

      堂屋传来婶母拔高的嗓音:“……白吃白住,水缸都见底了也不晓得去挑!跟她那短命的爹一个样,都是讨债的!”

      山月没动,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父亲的脸在她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个很高很瘦的影子,还有他身上总也散不掉的鱼腥味。两年前,公社的机帆船出了事,一船六个人,没一个回来。捞上来时,人被海水泡得变了形,母亲林玉珍靠他胳膊上那块旧疤才认出来。

      自那以后,她就从自家那间漏雨的瓦房,搬到了叔叔家。母亲说,婶母答应多一口人吃饭,但条件是母亲得把生产队织渔网的工分,匀一半给叔叔家。

      母亲变得更瘦了。天不亮就起床,去生产队的仓库领回成捆的尼龙线,坐在自家门槛上,对着昏黄的煤油灯开始织。梭子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发出单调的“唰唰”声,从凌晨响到深夜。除了织网,她得空就去海边礁石缝里摸点小螃蟹、撬些牡蛎,凑够一小篓,就走到十几里外的镇子集市边上去卖,换回几毛钱,或者一点盐、一盒火柴。

      山月放学回来,常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坐在那里,手指被尼龙线勒出深紫色的印子,久不消散。她走过去,想帮忙。母亲总是推开她的手:“去看书。看了书,手指头才不会像我一样。”

      书是有的。语文课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还有一本从废品站换来的《唐诗三百首》,缺了封底,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她不认识的字。她就着灶火的光,或者天边最后一点亮,一句一句地啃。那些遥远的句子,像一层薄薄的油纸,暂时隔开了灶房的烟火、婶母的白眼、还有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咸腥气。

      她开始在本子上写东西。写海,写礁石上寂寞开放的小野花,写母亲织网时垂下的一缕白发。文字从笔尖流出来,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就轻了一点点。

      初二那年,县里举办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愿望”。别的同学写当科学家、当老师。山月咬着笔头,眼前闪过母亲龟裂的手指、账本上永远还不完的赊欠、书店玻璃柜里那本她隔着灰尘看了无数次的《普希金诗选》。她低下头,写下标题:《我想要一本诗集》。

      她没写想要诗集的理由,只是细细地描摹想象中那本书的样子——硬实的封皮,干净的、带着油墨香的内页,字印得清清楚楚。她说,有了它,夜晚会变短,海风会变轻。

      这篇作文得了县里一等奖。奖状发下来那天,老师当众念了,同学们嗡嗡地议论。山月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小片阳光。她把奖状紧紧卷起来,攥在手心,一路跑回家。

      母亲正在补一张破渔网,听了消息,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梭。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晚上山月睡着后,悄悄起身,把那张奖状展平,仔细对折,夹进了她用来记工分和赊账的、最旧的那个塑料皮本子里。本子已经很鼓了,奖状夹进去,边缘还露出来一点点。

      山月知道母亲藏起来了,但她从不点破。那是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是灰暗日子里,一个不必言说的、小小的亮处。

      付流年住在村东头。他比山月大两岁,早就不读书了,跟着他爹在公社的渔船上干活。人晒得黝黑,话不多,站在那里像块沉默的礁石。

      山月被村里孩子堵在巷子里,骂她是“克父的灾星”时,流年会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挡在她前面。他个头已经窜起来了,肩膀宽,眼神沉,那些孩子通常就噤了声,讪讪地散开。

      他出海回来,有时会绕到山月放学必经的榕树下等着。看她走过来,就从打了补丁的旧军装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飞快地塞给她。有时候是一小包用粗黄纸包着的硬糖,有时候是几颗漂亮的贝壳,最多的是从镇上合作社用鱼换来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练习本。

      他从不多话,塞过来,看她接住了,就挠挠头,说一句:“我回了。”然后转身大步走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山月剥开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一点点化开,很粗糙的甜,带着点海产的咸腥气,却扎实地压住了喉头常年泛起的苦涩。她握着糖纸,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海风卷着潮气吹过来,手里的糖纸哗啦作响。

      远处,母亲的织网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唰——唰——”,像这片土地上,永不止息的、疲惫的脉搏。
      一九八一年,冬。

      风声紧了,村口的喇叭开始反复播报新的政策。生产队要散了,土地和渔船要“包”到各家各户。风声鹤唳里,人们脸上交织着茫然和一丝不敢声张的希冀。

      林玉珍却已顾不上这些。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某个湿冷的清晨,嘣然断裂。她咳了一夜,天亮时,枕边洇开一团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湿痕。

      请不起郎中,只从邻村找了个懂点草药的老婆婆。老婆婆搭了脉,摇摇头,低声对守在床边的山月说:“油尽灯枯,熬日子吧。”

      山月不信。她跑去公社,想求一点救助。办公的人皱着眉翻本子:“你母亲不是五保户,你们家还有劳力嘛。现在政策在变,要自力更生。”他把“自力更生”四个字咬得很重。

      玉珍不再织网了。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山月退学回家,接过母亲所有活计。白天,她去生产队仓库,织那永远织不完的网,手指很快也勒出了和母亲一样的紫痕。晚上,等婶母一家睡下,她拎起母亲用过的旧竹篓和小铁耙,揣上两个冷番薯,悄悄出门,去退潮后的滩涂。

      赶海是看天吃饭,更是拼命。冬天的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海水冰冷刺骨,她赤脚踩在淤泥和碎石里,借着惨淡的月光或自制的简易风灯,寻找一切能换钱的东西:迟缓的螃蟹、躲在石缝里的石斑、吸附在礁石上的牡蛎。手指冻得麻木,被牡蛎壳划开一道道口子,渗出的血混着海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母亲咳血的场景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得攒钱,哪怕只能买几副最便宜的药。

      药买回来了,玉珍喝下去,咳嗽似乎缓了半日,很快又变本加厉。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执拗地亮着,像风中残烛最后那点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玉珍忽然有了些精神。她要山月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异常清晰,“娘没用了。”

      山月拼命摇头,眼泪滚下来。

      玉珍费力地抬起手,颤抖着摸向枕头底下,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布包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毛票和一个银手镯,最大的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角、两角。最上面,是那张对折的、县作文比赛的奖状。

      “二十块三毛六,”玉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交代一项最重大的使命,“你收好。”

      她又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本没了封底的《唐诗三百首》,书页翻得起了毛,边缘浸着汗渍和不知名的污迹,沉甸甸的。

      “这个,也拿着。”

      她冰凉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山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听着,月……别困在这里。渔网织不完,海风喝不饱……要读书,要走出去……走到有灯光、有书店的地方去……答应娘。”

      山月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母亲的轮廓。

      玉珍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那点执拗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攥着山月的手,慢慢松了。

      屋外,不知谁家点了第一串鞭炮,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死一般寂静。

      婶母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随即开始数落:“唉,也是命苦……这后事可得从简,家里哪有余钱……”她的目光落在山月手里那个布包上。

      山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了眼泪。她攥紧布包和诗集,一字一句地说:“我娘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帮忙的乡邻散去后,山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角落里,堆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渔网,尼龙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了无生气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抱起那堆渔网,走到屋后的空地。划燃火柴,橙红色的火苗跳起来,舔上细密的网眼。尼龙线遇火卷曲、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腾起一股浓黑的烟。火光映着她的脸,没有表情。

      烧完了,只剩一小堆灰烬。海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身朝海边走去。天已经黑透,海浪一声声拍打着礁石,单调而巨大。她站在及膝的海水里,冰冷瞬间淹没了一切知觉。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的,混进冰冷咸涩的海水里。她跪倒在海水里,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最后那点支撑她的力气仿佛也被海浪掏空,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身上裹着一件带着浓厚汗味和鱼腥味的粗布外套。她躺在远离潮水的沙滩上,头枕着一块干燥的地方。付流年蹲在她身边,见她睁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点水。”他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山月接过,抿了一口,是温热的糖水。

      “你一直在这里?”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嗯。”流年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我娘让我来瞧瞧。”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你跟你婶说的话了。”

      山月没接话。

      流年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你……以后怎么打算?”

      山月握紧了手里的水壶,铁皮硌着掌心。母亲最后的叮嘱在耳边回响,眼前是烧成灰的渔网,是婶母算计的眼神,是这片困住了母亲一生、似乎也要困住她一生的海。

      她吸了一口气,海风的咸腥灌满胸腔。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依然嘶哑,却不再颤抖,“但我不想留在这儿了。”

      流年看了她很久,然后,很慢但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

      几天后,山月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把母亲的二十块三毛六和那本《唐诗三百首》仔细包好,准备搬回自家那间早已破败的瓦房。婶母在门口拦着她,声音尖利:

      “翅膀硬了就想飞?别忘了你这些年吃谁家的饭!你娘欠我们家的工分怎么算?那二十块钱,也该拿出来抵债!”

      左邻右舍被惊动,探头张望。

      山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婶母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忽然就炸开了。

      “工分?”她提高声音,清晰地说,“我娘织网织到吐血,换来的工分养活了你们一家!我白天织网晚上赶海,赚的每一分钱都交到了你手上!我爹用命换来的抚恤金,也被你们拿走了大半!还要怎么算?”

      婶母没料到一向沉默的侄女会这样顶撞,一时语塞。

      山月往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那二十块钱,是我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留给我的路费!谁也别想动!”

      她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落在闻声赶来的流年母亲脸上。这位一向看不上她的伯母,此刻皱着眉,神情复杂。

      “从今天起,”山月一字一句,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关山月,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跟这屋里的人,再没瓜葛。我靠自己吃饭。”

      说完,她拎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尾那间在风中咯吱作响的破瓦房。

      流年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傍晚,他回到家,“扑通”一声跪在他母亲面前。

      “妈,”他声音发沉,“我要娶山月。”

      他母亲惊得倒退一步:“你疯了?她家那样,她那个脾气……”

      “我就要娶她。”流年抬起头,眼神是他母亲从未见过的执拗,“她没人依靠了。我靠得住。这辈子,我就认她一个。”

      海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决绝的、新生的号角。村子里关于“分田到户”、“外出找活路”的议论,在暗夜里悄悄流动,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时代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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