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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的遇见,病痛的隐忧 时 ...

  •   时间滑入新千年。关月在公司已经站稳了脚跟,成了市场部一个核心项目组的负责人。工作依旧忙碌,但她学会了张弛有度,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认识友易,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关月的公司要推出一款新产品,需要与设计公司合作,进行包装和宣传物料的设计。友易是那家设计公司的创意总监,也是项目的主要对接人。

      第一次开会,友易迟到了几分钟,匆匆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抱着一叠厚厚的草图。他道歉,解释刚从另一个项目现场赶过来。他的普通话带着点东北口音,但表达清晰,对自己团队的设计理念阐述得很透彻,对关月这边提出的市场定位和目标人群,也听得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合作过程中,关月发现友易是个很专注的人。讨论方案时,他能连续几个小时沉浸其中,对细节抠得很紧。有一次,为了一个包装上几乎看不清的字体阴影效果,他反复调整了十几遍。关月起初觉得他有点轴,但看到最终呈现的效果确实更加精致高级时,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认真。

      项目进行到中期,遇到瓶颈。市场部内部对设计方案有分歧,关月夹在中间,压力很大。一天晚上加班讨论,僵持不下,气氛有些沉闷。友易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提着几杯热咖啡和一小袋点心。他没说什么,把咖啡分给大家,自己拿起笔,在白板上重新梳理思路,把不同意见的利弊一条条列出来,语气平和,逻辑清晰。

      关月看着他清晰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心里的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一些。那天讨论到很晚,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但大家都还算满意的方案。散会后,关月和友易最后离开会议室。

      “谢谢你的咖啡。”关月说。

      “应该的。”友易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和,“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的,有用。”

      后来,项目顺利完成,反响不错。两家公司决定搞个小型的庆功宴。宴席上,大家互相敬酒。轮到关月时,友易举起杯,很认真地说:“关经理,合作愉快。你很专业,也很有想法。”

      关月和他碰了碰杯。灯光下,她注意到他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庆功宴后,工作上的联系渐渐少了。但偶尔,关月会在行业内部的邮件列表里,看到友易分享的一些设计观点或前沿资讯,她会点开看看。有一次,她转发了一篇关于女性职场发展的文章,友易很快回复了邮件,简短地写了一句:“深有同感,坚持不易。”

      年底,关月负责的一个大型推广活动需要制作一批定制礼品。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友易的公司。再次联系,沟通起来比上次更加顺畅。一次敲定礼品样式的会面后,两人顺路一起走到地铁站。

      路上,聊起各自的工作。友易说,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大学学了设计,一心想做点“有意思、有温度”的东西,而不是纯粹的商业流水线。他提到刚创业时的艰难,为了省租金,工作室设在城中村,晚上老鼠在纸堆里跑。

      关月听了,有种奇异的共鸣。她想起父母在深圳的铁皮棚,想起渔村的老屋。她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出身,但那天,她简单说了几句,说父母都是普通劳动者,靠自己双手供她读书。

      友易听得很认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只是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身上有股劲儿,”友易说,“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肯为之付出一切的劲儿。这很难得。”

      地铁站到了,两人道别。关月走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友易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后来,联系多了起来。有时是工作邮件往来的末尾,附带一两句问候;有时是周末,友易会发信息问她有没有空,去看某个新开的艺术展,或者只是一起吃个饭。关月通常很忙,但也会抽出时间赴约。

      一次吃饭时,聊起未来的打算。关月说,她想在职业上再进一步,希望能独立负责更大的项目,甚至以后有机会,尝试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领域,比如文化推广。

      友易看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说:“你应该去试试。你有这个能力。”

      过了些日子,关月生日。她没告诉任何人,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才离开公司。走到楼下,却看见友易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简单的纸盒。

      “生日快乐。”他把纸盒递给她。

      关月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抽象的金属片,造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海浪,又像一枚舒展的羽毛,线条简洁流畅,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是……”

      “我设计的。”友易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听你说喜欢海,又觉得你像鸟,总要往高处飞。就胡乱想了这个造型。不值钱,自己做的,银的。觉得……挺配你。”

      关月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贴在指尖。海浪与飞鸟。故乡与远方。束缚与自由。那些复杂的、深埋心底的情感,似乎被这个简单的意象轻轻触碰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友易。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没有任何算计或施舍的意味。

      “谢谢,”关月说,把项链小心放回盒子,“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关月没有立刻戴上项链。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友易和她以前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他没有谷蓝那种精英式的笃定和规划感,也没有父母那辈人沉重的苦难底色。他更像一棵野生野长的树,知道自己要朝向阳光,也深深扎根于脚下的泥土,温和,却有力量。

      他们的联系,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节奏。但有些东西,像春天的溪流,在冰层下悄然融动,缓慢而坚定地,流向未知却令人隐隐期待的方向。

      日子像上了油的齿轮,在忙碌中转得飞快。山月的干货店和流年的建材店,都步入了稳定期。关月在S市发展顺利,升职加薪,和友易的感情也平稳升温。关岳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建材店里给流年打下手,虽然毛躁,但肯学,慢慢也能顶些事。

      只是,流年的身体,像那台使用过度的旧机器,零件开始陆续发出警报。

      腰痛是老毛病,现在发作得更频繁,持续时间也更长。常常是早晨起床,要扶着床沿缓好一阵,才能慢慢直起腰。手伤留下的那道疤,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有时连握紧扳手都费劲。晚上睡觉,他翻身时忍不住发出的抽气声,常把浅眠的山月惊醒。

      山月劝他去医院仔细看看。流年总是摇头:“老毛病了,去也白去。贴两副膏药,忍忍就过去了。”他算账算得精:去医院,挂号、检查、开药,一趟下来,少说几百块。这几百块,能进多少货?能付伙计多少工钱?

      山月拗不过他,只能偷偷把他的膏药换成好点的,每天晚上烧热水给他敷腰,用力道合适的手法帮他按摩。流年趴在床上,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

      建材店的生意,体力活少不了。虽然有关岳和伙计,但流年闲不住,看见哪里堆货乱了,或者需要搭把手,总忍不住要上前。老陈劝他:“老付,你动动嘴皮子就行了,这些粗活让他们年轻人干。”

      流年嘴上应着,转身又去搬一箱不太重的瓷砖。

      出事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店里到了一批新的空心砖,暂时堆在门口。流年指挥着卸完车,看见有几块砖歪了,怕绊倒人,就过去想扶正。弯腰,发力,砖是扶正了,他起身时,腰部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朝旁边一堆散放的水泥袋摔去。

      “爸!”关岳的惊呼声传来。

      流年半边身子砸在水泥袋上,尘土飞扬。他试着动,腰部以下一阵剧痛,根本使不上力。额角擦破了,血混着灰淌下来。

      关岳和伙计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架到店里唯一一张破沙发上。流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疼得嘴唇都在抖。

      山月接到电话,扔下店里正在谈价的顾客,骑上自行车就冲了过来。看到流年那样子,她的脸也白了。

      “叫车!送医院!”她对关岳吼,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镇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着片子直皱眉:“腰椎间盘突出很严重,压迫到神经了。这次是急性发作,需要住院治疗。你们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流年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挂着点滴,疼痛稍微缓解了些。他听到“住院”两个字,下意识就说:“不住院,开点药就行,我回家躺着。”

      “回家躺着?”医生没好气,“你这情况,不好好治,以后站起来都费劲!”

      山月没理流年的反对,直接去办了住院手续。单人病房住不起,住的是六人间。安排好床位,护士来打了止痛针,流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山月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流年憔悴的脸,花白的头发,额角那处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不是害怕,是积攒了太久的、混合着心疼、气恼和后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流年睡得不踏实,眉头紧锁。山月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流年醒了,睁开眼,看见山月脸上的泪痕。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流年,”山月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们别硬撑了,行吗?”

      流年看着她。

      “钱是赚不完的。店没了,可以再开。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山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你看看你,才五十多岁,腰就成这样了……我们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月月也出息了,岳岳也懂事了……你想扔下我一个人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恐惧。

      流年愣住,他从没见山月这样失控过。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坚韧的,沉默的,像海边的礁石。此刻的泪水,砸得他心口发慌。

      他费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月……”他声音沙哑,“你别哭。”

      山月抓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冰凉。

      “我听你的,”流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治。以后……不再硬撑了。”

      他顿了顿,反手握住山月的手,握得很紧,像握住唯一浮木。

      “有你在,”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浑浊,却透着从未有过的依赖和承诺,“我就好好活着。好好治病,好好……陪你过日子。我们还有好多日子要过。”

      山月的哭声,终于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放声的痛哭。她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又默默地转开视线。

      流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哭。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这一刻,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和一个陪他熬尽了青春的女人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约定:好好活着,陪你过日子。

      所有的艰辛、委屈、挣扎,仿佛都融化在这交握的手和滚烫的泪水里。前半生的“苦”,似乎都是为了兑换这病床前相守的、苦涩却真实无比的“甜”。路还长,病痛是新的考验,但至少,他们学会了不再独自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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