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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个西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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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班在A幢教学楼的二楼,站在这里感受不到俯瞰带来的那种豁然开朗,不过因为位于整个学校前排且几乎中心位置,视野也算开阔。
除了身后的几幢大同小异的教学区和小礼堂什么的,站在这里一半的学校差不多都能看个大概。
当夏夜的风带着适当的凉意轻轻拂面而过,倚着教室门前的这只栏杆有一种别样的舒服和惬意。
放眼看过去,这个时间,除了教学楼这一片,校园里的其它地方,安静又空旷。
只有学校东边的操场上,零星地几个学生来回于几盏路灯下背书。
教学楼的正南面是承担了整个学校80%绿化重担的小广场,各种或高或矮的树木参差于其间,地方虽不大,但窄小的羊肠小道还是竭力烘托出其曲径通幽的神秘。
那里白天人比较多,晚上几乎没人,即使中间也透着灯光。
而教学楼的西面……左安刚转过头,浑身就不禁打了个寒噤。怎么能不寒呢?那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伸长脖子硬挤进左安刚溜号的视线。
“哎!听说了吗?”希正勾着左安的脖子把人拖在自己跟前,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西边的方向。
“没有!”左安的视线只看到希正的下颌角就收了回来。
希正:“好好说话能死啊?” 说着把左安又往近一拉。他喜欢这种硬控左安的方式。
两脑袋紧贴着,左安讨厌被人这么搂着,这种毫无美感地死搂让他感觉尊严都给勒没了。
左安扒拉着希正还在用力的胳膊:“想说就说,放开我!”
左安的声音并不大,但警告味十足。
左安从来不是真的挣不开,只是尽力挣开,以希正那炸毛性格来讲,左安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还要伴随希正叽叽喳喳个没完,实在让人头疼。
对左安的反应希正本想发脾气的,但不经意间又瞟到了左安嘴角的伤,希正压下了刚要窜起的火:“那儿!”
希正努努嘴,指向鹿仁高中一直传说的禁忌地——那个“西面”!
落吉湖,这座柏舟市有名的野湖,无论哪个季节来,这里都是一人高的荒草。
唯一的区别也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也不明白了,怎么会把学校建在这儿?
后来听一个学校快退休的老师说,这里以前很红市的,但因为出过几次事就越往后几年越荒。
要不是有个“不远处”的学校在这撑着,这片怕是要成了城中郊区了。
其实说是一墙之隔,学校真正与湖水的距离也有一公里左右。
为了学校,为了民生,为了社会,整个改造势头算是来势汹汹。
比如修建各种矫揉造作地小路,种满了各种高矮、疏密不同的植物、灌木和外地引进的花草。
不过进展一直不怎么顺利,一般都是干俩天,停三天。
要不怎么能随便说一项利民工程是“不得已”呢?
飘渺着呢!
左安透过暮色中随风晃动的树梢,看向那片湖水。
暮色下,它好像一个侧卧在草木间酣睡的女子,晚风吹动起她的衣,她的发,然后她醒了。
她极尽优美地起身,仿若无骨般柔软地开始随着夜风摆动。
那舒爽的风仿佛赋予了她神秘的力量,她的黑影随着摇摆越来越大,直至覆盖过那短短的几百米,最后如波动般朝着学校飞旋而来。
很快她张牙舞爪地,不再优美,变得狰狞,像一个丑陋的巫婆,恶毒地舔舐着锋利的尖牙扑向懵懂无知,又肉嫩味鲜的……
“哎,想什么呢?”
左安又走神了,肩胛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左安直接疼得一激灵。这是手吗?这是人吗?
左安刚要发飙,那片湖水的方向,那个巫婆似乎是真的来了,带着一阵突然变得猛烈的风,沁凉地,夹着沙尘,呼啸着朝左安迎面吹来,直呛了左安一嘴沙子。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左安眼睛都红了,而背风站着的希正只是头发随着那阵风轻轻起了又落,现在正一脸幸灾乐祸:
“你这什么毛病?怎么还呛着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左安睁着一对噙满眼泪的大眼睛,扑闪着不想说话。
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看来是遭罪。
左安一边揉着肩胛,一边干咳着清嗓子,朝教室里走。
可刚走几步,奇怪?
刚才被希正掐的肩胛骨处怎么突然又一点疼的感觉也没了!
左安的心狠狠一沉,就在那一张青白的脸就要浮在他眼前时,他用力甩了甩脑袋:
看来他还得找个地方搞个更厉害的符咒什么的保平安!
左安揣了揣了兜里的手机,屏保上那张符咒在对付过珞川那次后,痕迹就模糊了,左安感觉它好像就没什么威力了。
希正这时从后面又跟来了。
“你干嘛去?”
左安已经不想说话了,抬手指了下教室的门。
希正走过来又勾过左安的脖子:“上哪儿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说着把人强行带回栏杆边儿。
左安不情愿地被摁回栏杆上:“我不想听!”
希正耐心耗尽:“皮痒了吧?”
左安皮不痒,但肉疼!论打架,他不是打不过希正,只是不想给左妈妈惹麻烦。
透过阳台上亮着的白炽灯,左安嘴角上的淤青若隐若现。
那是上星期左安刚挨的,来自于希正,没原因,据说是他心情不好。
“至于他们,我就是帮你教训一下——”珞川那双清秀地眼睛看着左安,带着柔和的笑。
左安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记忆甩出去,并警告自己该记住的是珞川后来变脸的样子。
他是水妖,是恶毒的,凶残的。他是异类!
“你先放开我,我听着!”
希正悻悻地放开左安:“你知道你这人为什么总挨打吗?”
“……”左安也想知道。
“招人烦!”希正厌恶地皱着眉,看上去是真的烦左安,说这句话时头都偏在另一边,甚至连余光都不想看见左安。
这是什么破理由?既然烦又上赶子自己跳到左安面前是几个意思?
“想说什么,快点说,一会儿上课了。”
左安猜不出,现在更没闲心猜希正脑袋里天天在想什么。
左安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清风明月,皎洁动人。
但在左安眼里,那轮月更像是一处直通两个世界通道。
只要是月光撒下的地方,左安迈出的每个下一步都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希正转回身,警告似地拿手指戳了戳左安的心窝子,很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
“今天下午六点多那会儿,那个‘西面’又有人跳了,听说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左安再不愿意听,还是震惊了,他把视线移向希正:“我们学校的?”
左安吃惊的模样,狠狠满足了把希正,让他瞬间就来劲了,说起来都眉飞色舞了:
“听说是个跟我们同年级的男的!你说,那湖是不是太邪门儿了!”
“可不是!那儿都死多少人了,气场都不对!”旁边站着的同学听见了,插了一句。
之所以说“又”,也是其中“不得已”的一个理由。
那片野湖不仅是本市一处钓鱼胜地,也是一个跳湖胜地。
这片湖水据说深有十五米左右,里面水草丛生。
常有想不开的人往里跳,有及时救起的,更多的是遗憾离世的。
这是这里需要重新修建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又因为附近还有一所中学,所以重新修建变得更加刻不容缓。社会上更是打出要改换风水的说法。
可等开工了才发现,这里就是一片大坟场,不仅湖水有问题,就连湖岸边修路种树刨个坑都时常能偶遇“尸兄”、“尸姐”。
修两天,停三天更是常有的事。
好不容易“排雷”结束了,花草树木种上了,路面也开始硬化了,可上星期硬化了一半的路面工程又停了,什么原因还没打听出来呢,希正这顺风耳又听说今天湖里捞出人了,还是他们学校的。
看来又要停工了,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还真成迷了。
希正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你下晚自习不是经常抄近路过那片湖吗?小心点,别撞鬼!哈哈哈——”
左安真的想扇飞他!
左安已经完全不想搭理希正了,离开栏杆往教室走,估摸着最后一个自习要打铃了。
希正跟上来,胳膊又自然地搭在左安肩上:“你也太冷漠了!你不问问哪个班的,什么名字?”
不是左安冷漠,这种事学校肯定得封锁消息,问也白问。
更何况他只想快点跟希正结束话题。
“你知道?”左安随口一说。
“……”
希正当然不知道。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左安扒拉下希正搭在肩膀上的手,顾自回到位子上。
左安没有同桌,靠窗的最后一排只坐着他一个人,旁边的位子是空的。
左安坐在靠近过道的位子上,里面的空位子就那么空着。
看见左安低头从书包里抽出一份物理卷子看不再理会自己,希正感觉被忽视了。
他敲了敲左安的桌子,直等到左安抬起头看着他,希正才开口:
“你什么意思?”
左安被问得莫名其妙。
希正抢过左安手里的原子笔,在左安桌子上一下一下戳:“要不我们打赌!”
希正爸爸医院也做鉴证,在本地很有名,仪器设备什么的都先进的很,几十年不见天日的骨胳都能找出蛛丝马迹。
想通过渠道跟哪个同行打听个刚从水里捞出的学生,根本不是问题,这种赌还算是赌?
左安回复得很干脆:“我不赌!”
对于左安的反抗希正只是不屑地一哼,拿原子笔末端戳了下左安的眉心,心情愉悦:
“如果你输了,就让我在落吉湖再揍你一顿!”
希正说完把笔往左安怀里一扔,回到了自己座位。
很快郭一的调侃传了过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互相看不上还又离不开!”
希正刚从郭一身后要挤进座位,听见郭一这么说,直接把人一把拉离位子,睨了一眼郭一,宽松落坐:
“互相?他还看不上我?是我看不上他!”
……
左安听着心里发酸。
铃铃铃!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声响了。同学们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阳台的栏杆边儿空了出来。
没有了阻隔,视野也开阔了,教学楼西面的那片落吉湖虽看不见全貌,但有一半印在121班的窗户上。
那个“老巫婆”已经平静下来,又似少女一般恬静地侧卧在草丛间。
一片黑色的暗影像幽灵肆意攀爬,在左安面前的玻璃上留下印记。
左安盯着看了一会又觉得透心凉,一阵寒意从脚底爬至全身,像藤蔓将他紧紧包裹。
那个投湖的少年!
不知道为什么,左安心下一阵慌乱,不敢再继续往下想,遂将视线移了回来。
而再进入视线的,是同学们一个个还没进入学习状态交头接耳的背影,这比窗户上的那片黑影让人安心多了。
……
——吱——
耳边突然又是一声刺耳尖鸣,像是麦克风突然的故障!
左安的心猛地一抖,赶紧伸手挡住耳朵。
短暂地天旋地转后,眼前的画面像视频卡顿似地闪烁着刺眼地雪花。
雪花在左安眼前闪了好一阵,就在左安感觉自己是不是就这么无意义地要瞎了时,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头顶出现。
由于刚才快被闪瞎的缘故,左安一直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意识都在告诉他,就是有个“人”在这里,他有五官,他在跟你说话。
“想我了?又寂寞了?”
森白冰冷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左安已经微微渗出冷汗的鼻尖,错愕和恐惧让左安浑身颤抖,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找上我?”左安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很多遍。
“呵——”淡淡的白雾自他的唇间散开,像冬天哈出的白气:“你确定不是你需要我?”
左安颤抖着摇头,好像否认就能让一切从没发生!
……
左安闭紧眼睛将画面强行赶出去。而此时,教室又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左安僵硬着脖子朝教室的后门窗户上看了眼。
教室后门那块观察窗上正紧贴着班主任老区的一张严肃的脸。
同学们在这种时候总会假装学的非常认真。
这场景让左安揪紧的心稍松了松,然而才刚转回头,一种邪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左安心里一咯噔,刚要再转过身看一眼那扇后玻璃窗,一个黑影就在他眼前忽闪了一下,等视线再次定格,左安看见一个身穿鹿仁高中的少年站在一片黑压压地湖水边。
天是灰的,四周一片寂静,目之所及的一切像是被墨水不均匀的晕染,却只有少年的唇是红的。
“——珞川!”
左安猛地惊醒,那个少年——
……
不远处的希正将左安的一切看到眼里,平静的眸底闪过一丝冷骘。
整个晚自习,左安的头都闷闷的。直到放学,也没觉得清醒在哪儿。
那梦是什么意思,那个同学的事跟珞川有关?这只水妖终于出手了?
左安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往家走,身体在前,灵魂零零散散地跟在后,直到身后兴冲冲跑上来一个人。
“左安!”
左安的肩膀被猛地一拍,人在瞬间魂灵归了位,整个人像是在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怔了一下,才将视线完全聚焦。
“希正?有事儿?”
希正走上前勾过左安的肩膀并排继续往前走:“没事,跟你聊会儿!”
左安自顾走着,没搭希正的话茬。
希正正要抬手勾住左安的脖颈,晃了晃把人位向自己:“学会记仇了?”
左安明显眉毛皱了皱:“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勾着我,我难受!”
希正没放手反而又用力把人朝自己一拉:“我乐意!”
左安没挣开,就这么被希正勾着。走了一会儿,希正手松了一些。
“我家这巷子光不好,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别一会儿摔哪儿了,鼻青脸肿的跑来找我算账!”
希正这些天的行为让左安摸不着头脑。情绪时好时坏。
对左安有时好的让他起鸡皮疙瘩,有时又冷漠让他觉得下一秒又要挨揍!
就像这会儿,这家伙又跟被什么上身了似的,怎么说也不生气,还乐呵呵的:
“我又不是没走过,来,陪你走到家!”
“为什么?”希正这样,左安心里没底。
希正一脸坦然:“你傻了,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就是陪你一会儿!”
左安不放心,又问一遍:“真没事儿?”
希正很正经地摇头:“没!”
转眼到了左安家大门口,院子里一片漆黑,总是大晚上要在院子里坐在很晚的老张,今天竟然没在。屋里灯也没亮。
大抵是今天睡早了。左安心想。
“那我进去了?”左安指了指自家屋子冲希正道。
希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左安看了好一会儿,直把左安看得头皮发麻,就在左安又要忍不住问他到底有事没事时,才点了一下头:“进去吧!”
希正真的很莫名其妙,但左安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跟他道了声晚安后就径直回家了。
希正一直看着左安进屋,看着左安屋里的灯亮。
左安妈妈又没在家。屋子里的那道清瘦的影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屋里来来回回。
希正看着左安他换衣服,看着他刷牙、洗脸、洗头,擦了身。
他又开始洗衣服……
希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时距离左安进去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
“这么晚还不睡?衣服就不能明天再洗?怪不得每天早上的衣服都潮乎乎的?”
就在这时,左安家的门呼啦一声开了,左安只穿着条米色短裤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双刚刷好的鞋,伸手把它们晾在门外的窗台上。
回屋时,左安又拎着门外的拖把和水桶进去。
希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时已经要两点半了,“有病吧?还不睡?”
希正脚下动了动,正在走进院子,
“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漆黑的夜,希正这么空落落地站在别家院子外偷窥了一个人这么久,突然耳朵里飞进这么个声音,着实被吓了一跳。
希正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希正不悦地瞪了一眼男人。
“后悔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许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