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星照归途》易木逢春

9、第 9 章 心动失于月亮

　　温祈的日记写着：初冬，班前的树叶开始落下了。真羡慕你，从来不是长情的人。

　　后来回想起来，开口打破两人不熟局面的，确实是陈知路；可是先离开的，也是他。

　　可能是好学生天生吸引他这样的人吧，自从跟和温祈坐同桌后，陈知路总是不自觉跟她搭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温祈，这道题不会，给我讲讲。”
　　“温祈，下节课是什么，昨天的题写了吗？”
　　“温祈……温祈……”

　　终于，温祈忍不住了，晚自习收拾好带回家的资料后：“放学了，让一下，我要出去了。”

　　她看着因为偷偷用MP3听音乐而忽略下课铃声的陈知路，撇撇嘴：“那个，你爸不是说，不让你和女生走太近吗？就不怕被别人误会……”温祈想到他们有可能被误会为情侣，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慢慢变小。

　　陈知路从用来当掩体的书中抬起头，看到班级里没什么学生，一边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一边回答她：“没事，咱俩这关系多纯洁啊，况且你成绩这么好，能跟你做朋友挺荣幸的，别想这么多。”可收拾到最后就只是穿好外套，空着手起身离开。

　　是我……想太多了吗……

　　小县城的学生有个通病，即使晚上时间再少，都会象征性的拿一本书回家，小部分是为了明天课程提前预习，或者是趁着晚上时间再多写几道题，但大部分都是以求心理安慰，不会翻开。

　　但是像陈知路这样浑身轻轻松松离开学校的，温祈还真是第一次见。

　　双手插兜走到门口，陈知路突然回头冲着她喊了一声，紧接着，嘴角扬起坏笑，突然啪地关掉灯。

　　四下寂静，漆黑一片，温祈心中一惊，忙拽着书包跑出教室，她很怕黑，从小就是。

　　刚冲出教室门，她脚下一个趔趄，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差点摔在台阶上。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是陈知路。他的掌心带着点温热，指尖蹭过她的校服袖子，让温祈瞬间僵住。

　　“喂，怕黑就喊人啊，我逗你玩的，有不会真的走。”陈知路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但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打开手电筒照在两人脚下。

　　温祈猛地抽回胳膊，脸颊发烫，小声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走了”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不会走的，只要你需要我。”说完，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轻快，还不忘回头喊：“走啊，再磨蹭校门要关了。”

　　温祈咬着唇，攥紧书包带跟上，心里乱糟糟的——这家伙，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电筒的光随着两人的脚步声一亮一晃，拉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极了此刻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情绪。

　　突然，陈知路在转角停下来等她，很自然地来到温祈右边，声音低沉但很安稳：“走吧，马上整栋楼都没什么人了，到时候你更害怕了。”他看到女生平时白净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就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恶作剧。

　　微弱的灯光照不清旁边人的神情，温祈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他的话轻轻地落在自己的耳朵里。

　　走到楼下时，晚风带着夜的凉意吹过来，温祈缩了缩脖子，方笙迎上来，在路灯下看清了女生略显苍白的脸色，有点担心的问：“阿祈，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我没事，你怀里为什么抱着这么多书？”温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她注意到方笙怀里拿着一大堆这学期刚发的新书，扭头就看到洛长安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个书包。

　　“嗷嗷，你说这个呀，我同桌徐丽丽准备转学了，她的家长进不了学校，班主任放学的时候让我帮她一起搬书，洛长安正好路过，被我抓来当苦力了。”女生一脸得意，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

　　温祈看着已经走到陈知路身边的洛长安，他的目光还时不时飘向方笙。心想：有没有可能，人家是在等你放学的时候，不想让你累着，所以故意装出凑巧路过，来帮你搬书呢？

　　“知路，路哥，你帮我拿一会儿呗。”
　　“不帮，你要英雄救美，我怎么好抢你风头。”
　　“那咱俩一人一半，你闲着也是闲着。”
　　“不......要......”陈知路拉长声音，无情的拒绝了他。

　　洛长安一转头，瞥见方笙怀里抱着的书，忍不住乐了：“小笙笙，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法？这书怎么凭空少了一半？”

　　温祈默默从方笙身侧探出身子，怀里正稳稳抱着那“消失”的另一半书。她抬眼看向洛长安，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三个字：“眼疾否？”

　　“哦哦……嗨！”洛长安这才看清，连忙摸了摸后脑勺，试图挽回一点颜面，“你刚站那块儿光线太暗了，对吧知路？”

　　他习惯性地向身旁寻求附和，一扭头，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诶？知路？你人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研究“魔法”的当口，陈知路早已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接过了温祈手里的书。接着，手臂一伸，顺带把方笙怀里的那摞也一并捞了过去，稳稳抱在自己怀里。

　　洛长安瞪大了眼睛，指着陈知路手里的书嚷嚷：“喂！你刚才不是还拽得什么似的拒绝我吗？怎么转头就把俩女生的书全扛了？双标也不带这么明显的吧！”陈知路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总比某些人眼瞎看不见别人手里的书强。”

　　他说完便侧头看向温祈，“这边路灯亮，走这边。”温祈愣了愣，指尖无意识蹭过书脊，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方笙捂着嘴偷笑，伸手拽了拽还在碎碎念的洛长安：“好啦好啦，有人帮忙还不好？”洛长安被她拉着往前，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并肩走在前面的陈知路和温祈，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嘛……明明是我先帮小笙笙搬书的……”

　　路灯发出的光暖洋洋地洒在四个人身上，影子在柏油路上叠成一片，原本零散的脚步声渐渐汇成一致的节奏，空气中似乎漫开了晚风吹来的槐花香，连带着那些细碎的对话都染上了几分暖融融的味道。

　　“这谁的书？”陈知路歪着头，突然问了一句。

　　温祈本来在旁边走得好好的，听见这句话差点被石头绊了一跤。

　　“你看，都跟你说了走到灯下，你怎么越走越偏呢。”说着，他把温祈拉向自己这边，两个人的距离顺便缩小，近的可以看清楚陈知路耳朵上的痣。

　　温祈没顾得上这些，连忙问：“你不知道是谁的书都抢过去搬？”

　　陈知路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里的书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总不能看着某些人抱着书晃来晃去，下一秒就要跟地面亲密接触吧？”

　　“再说了，我不帮忙，你不就要受累了。”男生理所当然的说道。

　　温祈的脸颊倏地发烫，她下意识地揪了揪校服衣角，目光落在他握着书脊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晚风卷着槐花瓣飘过来，落在陈知路的发梢，他抬手拂开时，耳后的痣在灯光下闪了闪，像颗藏在暗处的小星。身后传来洛长安和方笙的笑闹声，方笙嗔怪洛长安踩了她的影子，洛长安忙着赔罪，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温祈跟着陈知路的脚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飞快。她小声说：“这是徐丽丽的书，她要转学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陈知路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也是我不好，不知道你怕黑，刚刚不该吓唬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挡在温祈头顶——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正好落在他掌心。温祈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心跳漏了一拍。

　　出了校门口，温祈找到了等在路边的杨枕书，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斑马线上，风的温度比空气更低，吹动树影摇曳，她把脖子从衣服里往外伸伸，想让风吹醒脑袋的困顿。

　　红灯，禁止直行，温祈乖乖在路边等着。突然一辆赛车从身后骑过，把她吓了一跳，路灯下，车上的男生的头发隐隐闪耀金色，发丝若有若无地上扬。

　　陈知路回过身，扬起手轻轻挥了挥，用口型无声地道了句：明天见。

　　温祈站在原地，望着他汇入人群的背影，方才那阵兵荒马乱的心跳似乎还未平息。路口的红灯正在倒数：三秒，两秒，一秒……她试图数清自己的心跳，却发现它们早已失了序，密密匝匝地落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他刚刚挥手时，手腕上那道被书本勒出的清晰红痕。可他抱着那么重的书走了这么久，直到放下，也未曾提过一个“重”字。

　　“回神啦，企鹅姐姐。”杨枕书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目光投向那个远去的挺拔身影，她没看清，问道：“刚才那男生，你认识？”

　　“嗯。”温祈收回目光，轻声应道，“是我们班班长。他很善良，人也很好。”

　　就是，人太好了些。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可心绪如风，哪里由人控制。

　　多年以后，当温祈再次独自走过母校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看着一个个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穿梭而过，往昔的笑容猝不及防地翻涌而至。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夕阳下的背影重合。

　　那个少年啊，在回忆里永远清澈明朗，永远温柔如洒落肩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