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星照归途》易木逢春

8、第 8 章 白桃味棒棒糖

　　时间可以暴露谎言，而默写纸可以立刻暴露早读没背书的事实。

　　周许颤抖着双手，不敢再看一眼手里的东西——那都不能称之为默写纸。本来白纸黑字字里行间应该流露着诗人意气风发，歌颂大好江山的壮阔气势，但是他手上却是一团乌压压堪比墨水打翻的灾难现场。

　　早读过后是语文课，所以周许上课的时候顺便带着同学们复习了早上默写的诗文。

　　他拿到陈知路的“杰作”之后再也维持不住脸上一贯的温和，文人风骨使他保持优雅，老师的职责使他愤怒，中气十足地的低吼：“陈知路，把你这篇被红笔圈起来的字全部抄写30遍。”说完顺手把纸放在他的桌子上。

　　陈知路没什么很大的反应，但还是像一个走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开口求饶：“老师……能不能少抄几遍啊？”周许挑眉，指尖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早读偷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30遍，一个字都不能少，明天第一节课前交给我。”

　　温祈瞥了一眼，深表同情，白纸上面绽放一朵朵红花，一眼望去看不忍睹，陈知路可以直接把整首词抄一遍了。

　　她拉了拉陈知路袖子，靠近他耳边：“等一会我帮你抄几遍吧。”

　　“不用，我都习惯了。”他笑了笑，“刚刚问老师只是走个过程，心存侥幸，万一能再少几遍呢？”

　　温祈哑然，悄悄地观察着她的同桌，她没有被罚抄过，不知道现在身边的人是什么心情，不过应该也不好受吧。

　　周许重新走上讲台，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上剩余的摞得整整齐齐的默写本，抬眼扫过台下：“这次默写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字还是有同学写错——”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戍”“戌”“戊”三个形近字，用红粉笔圈出各自的区别，“像《凉州词》里的‘古来征战几人回’，前面那句的‘戍’是守卫的意思，中间一横短的是‘戌’，空着的是‘戊’，大家要记牢。”

　　接着他又抽出一本默写本，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过咱们班有位同学不仅字写得工整，还在旁边批注了自己对诗句的理解，把‘春风不度玉门关’里的苍凉感分析得挺到位，语文素养确实在线啊。”

　　陈知路转身朝温祈暗暗挑眉，戏谑的眼睛像是在问“老师夸的是你？”少年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刚被罚抄的阴霾，反倒扬起一抹看好戏的轻快。

　　“怎么可能！”温祈下意识反驳道：“我可不会这么高调。”她没过多解释，只微微向着第二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赌一根棒棒糖，”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准是那家伙。”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老师已踱步至洛长安身边。下一秒，毫不吝啬的赞美便如春日暖阳般倾泻而下，将那位语文课代表笼罩其中。字字句句，都在为他堆砌着文学的荣光，仿佛他笔下的不是默写纸，而是什么即将传世的锦绣文章。

　　“我一猜就知道是他。”温祈眼睛亮亮的，脸上的得意藏不住，悄悄地靠近陈知路，欢快的语调传进他的耳朵。

　　“哦？这么了解他啊？”男生沉默一瞬，眼眸微漾，突然换上冷淡的语气，你们之前也认识？”语气更加幽怨了。

　　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温祈不禁失笑地看着他，只见他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是露出的眼神明晃晃的表现出：如果你说认识那你就死定了！她强忍住笑意：“没有，我们之前都没见过。”

　　但是几个小时之后，这位小朋友彻底哄不好了。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洛长安以一己之力让温祈想把他从窗户丢出去。

　　课间洛长安来找陈知路约着放学之后打篮球，听到他们在自己身上下注了一个棒棒糖的事情，更在听到温祈瞬间猜到是自己之后对她表示赞赏，喜滋滋地说：“我就说咱们很有缘分吧，说不定上辈子还有什么渊源。”

　　“而且中考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斜对面，我找不到教室的时候你还给我指过路，当时我想这女孩白白净净的真可爱，之后就经常在学年大榜上看到你的名字，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在一个班。”

　　“那上次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为什么并不告诉我这些呢？”温祈瞥了一眼陈知路越来越黑的脸色，努力装作看不见，打断滔滔不绝的洛长安，表面温温柔柔实则咬牙切齿地问他。

　　“哦，上次我发现你没认出来我，我也就没提起。你可是连语文作文都被当成范文印出来的大神，我还留了几张当成作文素材，怎么好意思主动提起认识你呀。”洛长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所以大兄弟，你现在为什么好意思了呢！好不容易等他走了，温祈长舒一口气，抬眼撞进深不见底的的双眸。

　　“没见过？解释解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课桌边缘，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有脸盲症，看到你才治好。”温祈左看右看就是不跟他对视，一副这就是事实不管你信不信的样子，听见这句话陈知路差点气笑了，不知道该夸她机灵还是该说她睁眼说瞎话。

　　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脸盲症？那刚才洛长安过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认不出他？”

　　温祈被问得一噎，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闷气地说：“他太吵了，想不认都难。”陈知路看着她头顶翘起的呆毛，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扩大。

　　没等他再说些什么，温祈连忙抬起头岔开话题，“那我之前写的那些作文，你有看过吗？”

　　没想到反而轮到男生眉头一皱，眼神飘忽地越过女生看向窗外，“嘶，我以为那些是草稿纸，还奇怪背面为什么有字。”

　　“什么！”温祈瞬间炸了毛，握紧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气闷。

　　陈知路连忙抬手投降，眼神里终于没了刚才的飘忽，慌乱中带着点无措，“逗你玩的，当时数学考试，我没草稿纸了，但是后来不是发现了嘛！剩下的几张我都收起来了，真的！”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递过去，纸角虽然有点皱，但上面的字迹却被小心地避开了污渍。

　　温祈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自己之前的作文，背面零星有几个演算的公式，却都歪歪扭扭地躲在空白处，一点没盖住正文。她的气消了大半，却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算你还有点良心。”

　　陈知路摸了摸鼻子，嘴角偷偷勾起一点弧度，“那不然呢？毕竟是语文大神的作品，哪能真糟蹋了。”窗外的阳光刚好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纸张边缘，暖融融的。

　　超市房檐下的风铃沙沙作响，招财猫在柜台上不知疲倦地摇着手臂。

　　“所以，一场大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了？”洛长安拿着一瓶酸奶，凑到陈知路身边。

　　“她性子软，吵不起来，”陈知路的目光在货架上流连，语气随意，“说两句好听的，就没事了。”他取下两盒棒棒糖，在草莓与白桃间犹豫，侧头问：“女生通常更喜欢哪个？”

　　洛长安瞪大了眼：“你真买啊？”

　　“就因为你‘珍藏’了她的作文，而我没有。”陈知路没理会她的揶揄，指尖拂过包装上冰晶般的糖霜图案，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的小同桌，眼看就要被你‘拐’跑了。”

　　“你以前不也谈过恋爱？就没留意过女生的偏好？”

　　“我在意她们做什么。”陈知路答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回那盒白桃味上，“就这个吧，之前见她喝过这个味道的牛奶。”

　　结账时，他顺手抽走洛长安手里的酸奶，一并付了钱：“走了，请你。”

　　洛长安跟在他身后，心中暗自嘀咕：你对前女友不上心，对你小同桌倒观察得挺细。

　　风铃在两人身后叮铃作响，阳光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洛长安吸了口酸奶，忍不住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人：“喂，那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陈知路脚步微顿，把棒棒糖揣进校服口袋里，“你不挑食，好养活，每次出门吃饭哪道菜你都吃的干干净净，我怎么能看出来你喜欢什么。”

　　“我那是珍惜粮食！你就不能注意我先夹哪道菜？”洛长安小声嘟囔，“偏心就偏心，还嘴硬。”

　　回到教室时，温祈正伏在桌上整理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沙沙作响。陈知路走过去，将那盒白桃棒棒糖轻轻放在她桌角，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给你的，赔罪。”

　　温祈抬头，目光掠过那颗粉白相间的糖，愣了愣，又瞥见他身后冲她挤眼的洛长安，想起课上那个玩笑般的赌约。她抿唇笑了笑，剥开糖纸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化开，连带心头那点残留的薄雾也一并消散。

　　“谢谢。”她轻声说，将剩下的糖仔细收进抽屉。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小颗太阳，暖意混合着甜，静静弥漫。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游走，那支笔仿佛也沾染了窗外的阳光温度。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风带着爽朗的气息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

　　似乎……和他做同桌，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