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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续写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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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温祈独自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手上的笔,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今晚的场景。
陈知路捡起掉落的笔,慢慢地放回温祈手中,默默勾了勾下唇,指尖随意敲击着桌角,语气微正:“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在一班,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不过没想到,我们的缘分还不浅,竟然还有机会成为同班同学。”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分班后,就我一个进了八班,之前的同学也都再没见过。说来也好笑,刚开始我成绩还不错,班里同学对我都很好奇,止不住地问东问西,八班纪律散漫,不像一班严抓学风学纪,慢慢地,我也开始沉溺于这样轻松的氛围,都快忘了之前闷头苦学的日子了。”
说到这,他似乎有些自嘲,叹了口气:“虽然只和你做过一个月的同学,但我觉得你挺厉害的,不管在哪,都能坚持自我,一直努力地学习。不像我,氛围变了之后,没人督促,就开始散漫,无所事事,虽然算不上自甘堕落,但生活也是浑浑噩噩。”
温祈静静地听着,男生说完一大串之后,她轻轻地张口,回答他第一句的问题:“我记得的,我们曾经是同班同学。”
她抬眸,赤晃晃地撞进一道视线里,深邃而又晦暗不明。
女生轻柔的话像是温柔地抚平一头莽撞的狮子,陈知路浅浅地笑了一声:“不仅曾经,现在也是,还是同桌,所以温祈同学,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请多指教。”
时针在这一刻定格,虔诚的少女祈愿,少年重拾张狂,秒针转动,开始续写属于他们的童话故事。
深秋的太阳显得格外耀眼,让人误以为还是盛夏的模样,但是风中裹挟的寒意总是适时点破人们的幻想。
南荷只是北方的一个小镇,想要考出这个地方,就意味着要比寻常人付出几倍的努力。南荷一中是重点中学,对学生的管理也有一套独特的时间法则,比如早读和晚自习。
在一班的时候,早读都是书声朗朗,没有人交头接耳,默契的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毕竟没人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在八班,温祈读着读着,发现班里突然参杂着一些串频的声音。
“早饭吃啥呢,好饿啊”“怎么还不结束啊,累死了”
“我们放学一起走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饭”
“好啊好啊,放学等我一起”
“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看到……”“我也看见了,好多评论都在说……”
温祈把埋在书里的头抬起来,有些迷茫地看着扫视着整个班,大家似乎对早读说闲话这种事情理所应当,见怪不怪。
“诶,温祈”,她感觉有人戳了戳右臂,转头看去,只见陈知路用课语文课本挡住大半张脸,只漏出两只眼在四处观察。
过了一会,他的闷闷的声音从书本里传出来:“我计算过,检查早读的老师已经离开了,再回来咱班至少半个小时,咱俩说说话呗,不然早读太闷了。”
陈知路特地拉开书本,他侧过脸来,朝温祈抛出认真邀请的眼神,目光笔直而柔软地落向温祈。清晨的光透过窗,在他睫毛上筛出细碎的金影,那双眼睛清得像蓄着光的湖——不是春水初融那种潋滟的波光,是秋日午后,湖心被太阳晒暖了的一汪静水,温润、透彻,甚至看得见底。
可偏偏这坦荡里藏着钩子。
他微微抬了抬眉梢,眼尾便漾开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专注的邀请,像在说“我的湖心圈好了,只等你来投一颗石子”。瞳仁深处映着她的影,光便绕着那影子温柔地收拢,仿佛他整个世界的焦点,此刻就锁在她犹豫的唇间。
温祈忽然觉得,拒绝这样一双眼睛,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好,温祈问出来心中疑惑:“你是班长,为什么不管理班里纪律呢,早读不是安排的有读书任务吗?”
“问得好”,陈知路装作打个响指,转动指尖但没发出声响,“八班一贯如此,甚至有时候老师看到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我这个班长嘛,当然是一心为民,反正也只是个吉祥物摆设罢了,大家都心照不宣。”他轻轻转头,看向门口,温祈没看到他眼睛里越来越黯淡的光。
教室的声音很大,温祈不好意思大声说话,只能尽可能凑到他耳边轻声:“没有啊,我感觉你很有威信的,甚至……”,甚至传闻中的故事精彩到让人有点害怕。
陈知路听到后转过头,眉头轻佻,顺着她的话:“甚至什么?甚至很吓人?”
“看来你之前也听过我很多传闻啊”,他叹口气,不禁失笑,看着面前少女单纯懵懂的样子,“你面前就是如假包换的本尊,与其听那些传闻,不如亲自问问我。”
多年以后,多年后,温祈仍会想起那个雾气未散的早读。
窗外的悬铃木刚抽出新芽,空气里浮动着油墨与粉笔灰的味道。陈知路就在那样一个本应埋头于“一年之计”的清晨,用一本轻轻推开的书,一句含着笑意的“不如亲自问问我”,偷换了她整个高三的时区。
后来她总想,若真要计较,那一整个秋天的早晨,大约都是被他荒废掉的。
只是这“荒废”里,长出了比“人生长恨水长东”更长久的记忆。
不过,世间理法万千,难敌一句甘愿。
陈知路开始了漫长的辟谣之路。
他提起初中,声音里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坦率。那时父母缺席,他养在奶奶膝下,爱是隔代的、绵软的,却无人教他分辨是非的棱角。孤独是个巨大的空洞,他往里填塞形形色色的“朋友”,也顺势沾染了些坏学生的习气。
说到这儿,他话音一顿,目光笔直地看向温祈,像要在她眼里确认什么。随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我从不无缘无故动手,更不会主动惹事。”
他语气很淡,尾音却放得格外轻,像一片羽毛,有意无意地拂过那句未出口的潜台词——所以,你不用怕我。
温祈见他像是说完了,忙追问:“那还有说,你一个月换一次女朋友,这个呢,也是真的?”
陈知路一楞,似乎没想到温祈会问这个,“好学生也八卦?”
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眼神躲闪,“当然了,吃瓜乃人类本性。”
“那些传闻当然是……真的。”砰地一声,温祈心中的弦像是被人扯断,虽然早就做过心理建设,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不由得还是感觉有点难过。
察觉到女生的变化,男生轻轻笑出声,“你还真信啊,我到不至于这么混,只有过两个,应该是不算名义上的恋爱。”
第一个女生,是外校的。
高一寒假,她从好友的班级毕业照上瞥见了陈知路。就凭这一眼,开学后,她抱着一束花,径直追到了南荷一中,硬是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女孩的勇气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那束花,和他模糊的侧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两校贴吧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第二个,是高二那年的事。
教室的窗户正对着高一军训的操场。作为班长,陈知路被教官叫去帮忙带训高一新生。队列里有个小学妹,似乎全然没听过这位学长“声名在外”的事迹,整个军训期间,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学长、学长”地叫,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糖。
日光炽烈,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女孩的笑声就缀在影子的末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就这样在夏日里滋生。
“那现在……”
“现在你看我像是在谈的样子吗?”少年摇摇头,自嘲道:“一时兴起罢了。”
“第一个女生因为异校,距离太远,慢慢的也就不联系了,至于第二个,……”
他压低声音,“被我爸知道了,警告我如果继续和女生“不清不楚下去”,就给我办转学。”
正说着,语文老师从门口走进,安排完上课要默写,就走了,此时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看到老师走远,温祈还想问一些其他的事情,陈知路却画风一转,开始大声背起书来。见此,温祈不好再问些什么,昨晚已经把诗词背过一遍了,她拿出纸准备先默写,查漏补缺。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班里也逐渐安静下来,笔尖沙沙地滑过草纸,温祈认真核对一字一句,在每一段尾端打勾,改完后她漏出满意的笑容。
吃完早饭,陈知路先一步回到座位。他正要抽出第一节课的课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左边桌角吸引过去。
一方白纸被橡皮妥帖地压着,边缘服帖,显然是怕晨风惊扰。纸上,是温祈工整娟秀的小楷,将早读那篇诗文誊写得一丝不苟。更醒目的是,每一段末尾,都用红笔打着一个利落上扬的对勾,笔触清晰,透着一种无声的笃定。
一段,两段……很好,五段诗文,不多不少,正好五个对勾。像五枚小小的勋章,安静地陈列在那里。
陈知路看着那页纸,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下上颚,想起自己早读时那堪称“鬼画符”的默写草稿。他记得清楚,温祈当时分明也没怎么出声背诵,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差距原来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