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小巷尾声 ...

  •   南方的秋天来得凛冽而分明,才十月下旬,校园里高大的梧桐和银杏就已迫不及待地披上金装,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声。

      空气清冽干爽,带着一种南荷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蓝,阳光明亮却不再灼人。

      温祈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食堂偏咸的口味,习惯了公共浴室需要掐准时间去的节奏,习惯了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的空旷,也习惯了“强基计划”物理学方向那令人咋舌的课程密度和难度。

      她的生活重新被填满,周一到周五,课程表密密麻麻: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力学、热学、计算概论、大学英语……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两次实验课和一次研讨班。

      周末,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啃着比砖头还厚的英文原版教材,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推导。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们来自天南地北:东北姑娘林爽,性格泼辣,是化学学院的,总爱拉着温祈讨论物理化学交叉的问题;四川妹子苏晓,文文静静的,念中文系,床头上永远堆着小说和诗集;还有一个本地姑娘王玥和温祈同专业,她经常担任宿舍出行的导游,大学周围好玩的地方都是她推荐的。

      大家相处融洽,但都有各自忙碌的轨道,夜深人静时,温祈躺在狭小的上铺,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或是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躺在南荷家中那个熟悉的房间里,窗外是香樟树四季常青的轮廓,和北方寒冷绵长的夜。

      一切都很好,全新的环境,顶尖的平台,明确的学术路径,她偶尔会给方笙打电话,听她抱怨大学新闻课要读的文献有多厚,听洛长安吹嘘自己新学的编程语言有多酷。

      班级群里渐渐冷清下去,大家都忙着在新世界里探索,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热闹一阵。

      关于陈知路他的消息,彻底断了,他没有再出现在群里,也没有任何人提起他,仿佛这个人,连同与他相关的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一起被留在了那个已经远去的夏天,留在了南荷湿润的空气里。

      温祈手腕上一直戴着那串佛珠,深褐色的珠子被她戴得越发温润光亮,淡淡的檀香似乎已浸入她的肌肤,偶尔在图书馆熬夜后头晕时,在实验遇到瓶颈心烦意乱时,她都会无意识地转动几下珠子,冰凉的触感和宁神的香气,总能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很少去回想高中最后那段时间的具体细节。那些激烈的情绪,那些刻骨的疼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被她小心地打包,塞进了记忆的角落,并用繁重的课业和全新的生活覆盖其上。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看到校园里牵手而过的情侣时,心底那个空落落的角落,会隐隐作痛一下,然后迅速被她用更多的习题和文献填满。

      这两年方笙和洛长安也在节假日来找过她,除此之外他们也常在国内各地打卡拍照,几人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到南荷小聚。

      陈知路。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深埋在记忆河床下的石子,平日里被奔流的课业和崭新生活覆盖得严严实实,可总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被某道相似的光影,某个熟悉的气味,或者仅仅是大脑片刻的放空,轻轻一勾,便浮出水面,带来一阵绵长而钝痛的回响。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向前看,不要回头。

      大二国庆长假,方笙和洛长安准备去长白山看《盗墓笔记》打卡点,校内大部分同学选择了回家或出游,温祈留在了学校,一方面是想节省路费,母亲的工作已经调职到临市,南荷路途遥远,除了过年就没必要回去,另一方面,她也想利用假期多看看这座历史名城。

      假期第三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打算去学校附近一条有名的古文化街逛逛,给母亲和方笙她们挑些小礼物,王玥得知后,就自告奋勇地领着她一起去。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腕上的佛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古文化街游人如织,两旁是仿古的建筑,售卖着各种工艺品、小吃、文创产品,温祈慢慢走着,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情轻松。

      路过一座古寺,王玥跟她介绍说,这是著名的“南朝第一寺”在明朝重建,名称源于附近的鸡笼山,每年春季,寺外的樱花大道吸引大量游客,是家喻户晓的赏樱胜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温祈望着寺内烟火不断,人头攒动,口中默念。

      “据说呀,很多人都来这里求佛,可灵了,还有些游客专门来这里购买开过光的佛珠。”说着,王玥看了一眼温祈,指着她手中的珠串说:“呐,就是类似于你手上这样的,听说有些还可以刻字,不知道你的上面有没有。”

      “是佛经吗?”温祈伸手摸了摸珠子,问道。

      王玥摇摇头:“不是,我说的这里卖的没有。”接着她回忆了一下,手指轻摇:“只是偶尔听家里的老人说的。一般在很古老的寺庙,大多数没什么人知道,我小时候只见奶奶有一串,还是爷爷送的。”

      “让我想想在哪?在北方的一个小庙,好像叫南什么什么?”王玥努力地回想。

      “南荷?”温祈试探着问。

      “对!就是南荷,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一个北方的城市名字却叫南荷。”王玥接着说:“字是刻在佛经后面的檀木上,颜料特殊,只有在全黑的环境中才可以显现出来。”

      说着,王玥似乎想起什么,问温祈:“阿祈,我记得你家之前是南荷的吧,手上这串会不会就是你朋友从寺庙里求来送你的,上面有字吗?”

      温祈的心跳,在王玥话音落下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序的、近乎擂鼓的力道重重撞击着胸腔。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你手上的这串,会不会就是你朋友从南荷那个小庙里求来的?那真就太珍贵了,有些手艺现在都失传了。”王玥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回忆着,“我奶奶那串,平时看着就是普通的深褐色珠子,刻的经文也看不太清。”

      “但是有一次晚上停电,我一个人拿着她的佛珠在床上玩,结果背后真的有字透出来,颜色很特别,像渗进去的,写着‘平安康健’,是我爷爷的名字和祝,后来我就去问奶奶。奶奶说,那是用特殊的植物颜料混合着香灰,在开光前刻上去的,心越诚,料越透,只有在极暗处才能看清,象征着‘暗夜有光,心意长存’。”

      王玥的语气带着对古老手艺的赞叹和一丝浪漫的遐想:“想想还挺有意思的,把最深的祝愿,藏在最暗的地方,只有最需要光的时候,或者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多含蓄,又多深情浪漫呀。”

      轰——

      温祈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电流,从头顶瞬间窜到脚底,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耳边嗡嗡作响,王玥后面关于“深情”的感慨已经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集中在那串此刻正安静地、温顺地贴着她肌肤的佛珠上。

      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显现的字迹……

      戴了快一年半,她从未想过,这串看起来古朴寻常的佛珠,可能藏着这样的秘密。

      “暗夜有光,心意长存”,藏着最深的祝愿,她怕黑,所以从不会让自己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也许他知道这个心意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她几乎是仓皇地,用右手紧紧握住了左手腕,连同那串佛珠一起,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

      “阿祈?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王玥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是不是走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温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有点中暑。”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尽管秋日的阳光早已不再酷烈。

      “也是,秋天的气温就是这样反反复复,那我们找个地方坐坐?那边有树荫。”王玥提议。

      “不……不用。”温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的紧绷依然清晰可辨,“我……我想回去了。突然……想起实验报告有个数据还没处理完。”

      她此刻只想立刻、马上回到宿舍,她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想。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诞的可能性,像一团野火在她心里疯狂燃烧,烧掉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试图平静安放的决心,烧得她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啊?这么急?”王玥有些意外,但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便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往回走,你真不用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回去休息一下就好。”温祈几乎是拉着王玥,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步伐快得有些踉跄,与刚才闲适赏景的姿态判若两人。

      回程的地铁上,温祈异常沉默,她靠在车厢冰冷的墙壁上,眼睛紧闭,仿佛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祈,你先躺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王玥放下包说道。

      “谢谢玥玥,我……我想先自己待一会儿,睡一下就好,你回家吧,我好些了给你发消息。”温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恳求。

      王玥理解地点点头:“那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说完她离开,关上了门。

      温祈环顾四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强势地照射进来,宿舍里明亮一片,不行,不够暗。

      她猛地拉开被子,那是最能隔绝光线的地方,她抱着膝盖,拿着佛珠,蜷缩着钻了进去。

      瞬间,绝对的、近乎窒息的黑暗将她吞没,这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处于黑暗中。

      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她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液奔流的声音。

      能闻见被子和干净衣物混合的气息,以及掌心佛珠散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宁神的檀香。

      她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着那串佛珠,手指颤抖着,摸索着,一颗,一颗,掠过那些圆润的珠子,最终,停留在中间那颗较大的、触感略有不同的青金石隔珠上。

      恐惧和期待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神经,她怕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她将佛珠紧紧贴在眼前,尽管在黑暗中这动作毫无意义。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珠子本身模糊的轮廓。

      时间在寂静和心跳声中缓慢爬行,一秒,两秒……十秒……

      就在她眼睛酸痛,几乎要放弃,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的时候,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仿佛从珠子内部沁出来的荧光,极其缓慢地,在那颗青金石隔珠的某个侧面,浮现了出来。

      不是均匀的光,而是……笔画。

      温祈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她屏住气,一动不敢动,死死地盯着那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

      那荧光幽幽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质感,慢慢地,稳定地,勾勒出小小的汉字,其他珠子也相继浮现出字

      笔画并不复杂,甚至因为荧光而显得有些稚拙,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温祈一眼就认了出来。

      别害怕,我在。

      她看见了,五个字,清清楚楚。

      温祈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猜测和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幽蓝的字炸得粉碎。

      被子缝隙透入的微光,此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割着浓稠的黑暗,也切割着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

      如果运气足够好,这一生再不见黑暗,便不会看到他的心意,如果不幸,独自面对黑暗,就会发现佛珠上的字,那也没事,黑暗会告诉她,他一直在。

      他所求,皆是为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温祈猛地用手捂住嘴,将即将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堵住,却堵不住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汹涌的泪水。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浑身冰凉的麻木,温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种灭顶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冰凉的珠子沾了她的泪,有些湿滑。

      她走到书桌前,将佛珠轻轻放下,在明亮的光线下,它依旧是那串古朴的、深褐色的、带着青金石隔珠的普通手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温祈看着它,目光深沉复杂,像看着一个骤然揭开封印的谜题,答案却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痛的真实。

      之后的一段时间,温祈像平时一样每天上课,吃饭,做实验,只是有时候在食堂看见一个男生穿着类似的浅灰色卫衣,背影清瘦,她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又自嘲自己的天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直到六月的某个周五晚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她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还是高中毕业那年,拍了一张高铁票,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下面有很多高中同学的点赞和祝福,方笙和洛长安的评论最醒目,让她“苟富贵勿相忘”,但在点赞列表里,她突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

      他点过赞?可当时看的时候还没有。

      温祈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停滞了一瞬,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难堪、怀念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原来他看过。

      突然微信响了一声,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L”。

      L:你好,请问是温祈吗?

      温祈皱眉,她不认识这个昵称和头像,她点击通过。

      温祈:嗯,请问你是?

      对方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来回复。

      L:我是梁瑜。

      温祈愣住了,梁瑜?她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温祈: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L:没事没事,我在南荷一中校友群里看到你也在南京,真巧,我也是。

      她不是和陈知路约定好考南荷师范吗?
      温祈拿起手机,刚准备问,突然梁瑜又发来一句信息:

      L:其实我大约高考前几个月前就已经被南京的学校录取了,只是校领导没有公布而已。
      L:哦,对了!你可别误会我和你们班陈知路有什么关系哈,我要跟每一个认识的同学好好地澄清一下。三亚呢,我已经去过啦,保密协议我就单方面毁约啦......

      梁瑜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温祈,自己和陈知路那场精彩的表演,虽然她还是不知道陈知路为什么当时要这么做,但是毕竟是表演专业,自己也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说完这些,梁瑜表示自己有事先下线了,留下温祈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久久无法回神。

      梁瑜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她一直刻意回避、却又始终未曾真正锁死的心门,所以,那些忽冷忽热,那些言不由衷,那些故意的疏远和混账的表现,甚至包括最后那只千纸鹤和那句“抱歉”,都可能另有隐情?

      想起办公室里,他轻浮地说“用不着”,却在黑暗的走廊里,沉默地为她照亮前路。

      想起他漫不经心地说“谈着玩玩儿”,却在毕业照时,低声说“盛夏快乐,小企鹅”。

      想起他送她佛珠,说“保平安,祝顺利”。

      想起他最后说“泰兰德的夏天永不停歇”。

      所有的片段,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言不由衷和欲说还休,在这一刻,被这页纸上几乎消失的铅笔划痕,串成了一条清晰又令人心碎的逻辑链。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必须表现得混账,为什么他必须用疏远保护她?他送她佛珠,愿她平安顺遂,哪怕她的前途里,不再有他。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可明白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已经毕业了,已经各自走向了天南地北,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已成定局的志愿,隔着那三年里积累的误会、伤害和无法弥补的错过。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的错过,就显得更加荒诞和悲哀,两个或许彼此在意的人,因为种种不可言说的负担和自以为是的“保护”,最终走向了背道而驰的结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温祈飞快地抬手抹去,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合上了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佛珠。保平安,祝顺利,这是他最后的祝愿。

      大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温祈终究还是破天荒的回了一趟南荷,在高考结束之后。那年的南荷一中理科状元是杨枕书。

      或许,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微弱的念想——关于这座城市里,那个已经近两年没有任何音讯的人。

      南荷的夏天依旧是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扑面而来,空气湿热粘稠,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吼,香樟树墨绿的叶子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小吃店招牌,连公交车上报站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旧日的腔调。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她帮母亲清理了家里最后一批杂物,将一些不再需要的旧书和试卷捆扎好,准备送到废品站,在整理自己房间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时,她看到了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是最后一次换座位后陈知路送给她的。

      指尖拂过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打开,她把它放进了准备带回南方的行李箱夹层。

      “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杨枕书接过温祈带回来的巧克力,好奇地问:“平时不都过年才回来吗?你有事情要办呀?”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回来看看,听说你也想报我的大学?走的时候顺路带上你。”温祈摇摇头,说道。

      “还不知道能不能录取上呢。”杨枕书吐了吐舌头,保守地说。

      “别卖乖啦,南荷一中把你的喜报挂了快一个月,我在南京都听到了,怎么着,你的年级第一转学之后你开始扶摇直上了?”温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哪有的事嘛。”杨枕书从冰箱里拿出根冰棒递给温祈:“那我的喜报做的好看吗?”

      “比起我当年还差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听说温祈回来之后,方笙和洛长安改变了她们的出游计划,准备老朋友在一起叙叙旧,聚会安排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冷饮店,店面重新装修过,看起来明亮簇新,但老板娘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姨,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哟,是你们几个啊!好久不见!大学生了哈!”阿姨热情地招呼,还非要送他们一份当年最喜欢的芒果冰沙。

      三个人挤在靠窗的老位置,吃着冰,聊着天,方笙剪了利落的短发,说起在新闻系遇到的奇葩教授和刺激的实地采访,眉飞色舞,洛长安黑了也壮了些,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和机器人团队的“血泪史”,温祈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说说南方生活和物理世界的奇妙。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过去,他们说起高三的兵荒马乱,说起图书馆的周末,说起毕业照那天的兵荒马乱和各自心底的怅惘。

      “……时间过得真快,”方笙舀了一大勺冰,含糊地说,“感觉昨天我们还在这里刷五三呢。”

      洛长安点点头,忽然看向温祈,语气难得地带了点犹豫:“阿祈,你……后来还有陈知路的消息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

      温祈摇了摇头,用勺子轻轻戳着碗里的冰沙:“没有。”声音平静无波。

      方笙瞪了洛长安一眼,赶紧岔开话题:“哎,听说咱们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要拆了,一会儿吃完去‘缅怀’一下?”

      “必须去!当年可没少贡献零花钱!”洛长安立刻响应。

      温祈笑着点头说好,她知道朋友们的好意,也感激他们不再追问。

      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在南荷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夕阳西下,给这座熟悉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橘红色,她走过曾经每天上学必经的路口,走过那家他曾经买过奶茶的店——现在已经换成了一家连锁咖啡,走过毕业聚餐的酒楼,走过图书馆,罗马柱在暮色中还是格外肃穆。

      她还特意绕道,去了南荷一中,暑假的校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校工在修剪草坪。隔着铁门,她能看到那棵标志性的老银杏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高三那年的福袋早就不见踪影,连同树下曾有过的少年心事,一起被时光卷走,了无痕迹。

      她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没有遇见。

      没有在街头拐角不期而遇的戏剧性场面,没有在老店重逢的巧合,甚至没有从任何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一丝一毫关于他的近况,他就好像一滴水,彻底蒸散在南荷湿热的空气里,消失在她生活半径所能触及的所有范围之外。

      起初,行走在这些充满回忆的街巷时,她的神经会不自觉地微微绷紧,目光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某个相似的轮廓,但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后,那种紧绷感慢慢松弛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这个南荷的夏天,没有陈知路。

      这个认知,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起初激起涟漪,最终缓缓沉底,成为她对此行、对这座城市、对那段过往的最终注脚。

      一天午后,阳光正暖,杨枕书敲了敲温祈房间的门。

      “姐,我下午要去学校办公室拿档案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怀念一下逝去的青春?”杨枕书看了眼时间,“大概三点左右。”

      “行。”声音隔着房门传出。

      南荷的夏天蝉声依旧,杨枕书已经从高一的三楼挪到高三的五楼,高考结束,整个五楼空空荡荡,只偶尔路过几个学生。经过高三八班门前,温祈看着那棵银杏树,不由得浮现出当年那个男孩,时过境迁,上面挂着的福袋或许早已被雨雪冲刷掉了,不见踪迹。

      “你们有人在这棵银杏树前许愿吗?”温祈指着八班门前的银杏树,问杨枕书。

      杨枕书低头正数着脚下踩过的树叶,闻言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摇摇头:“没有啊,为什么会对着它许愿。”

      温祈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从办公室走出来,她们看见不远处有人趴在护栏边说话,这时间还没放假的,应该是高二。

      走近听到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抱怨道:“哎呀,烦死了,这次月考语文作文好像又跑题了,我们班主任肯定又要找我谈话。”

      “安啦安啦,你数学那么强,拉分啦。”另一个短发女孩笑嘻嘻地安慰,“我昨天去办公室抱作业,我们语文老师给了我一本上上届学姐的作文精选集,因为她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校领导就把她高中三年的作文编成书,经典永流传嘛,一会给你看看。”

      “不过,我翻的时候,在她的作文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马尾女孩好奇。

      “就那篇叫《星路》的作文,写得超好,虽然有段红字评语,但接近满分。而且我发现,她每一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好像是一句话!”短发女孩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真的假的?什么话?”

      “我悄悄记下来了,好像是星光灿烂......照见前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还用铅笔在那些字下面轻轻点了点,确认没错!”

      “是巧合吧,怎么会有人敢在考试作文里这样做啊?”

      短发女孩语气笃定,“绝对不是巧合!是不是超浪漫?像那种暗号一样!不知道是写给谁看的……”

      两个女孩的声音渐渐远去,汇入了嘈杂的人流。

      原来这篇作文还是印出来了,不过太迟了,真正想写给的那个人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姐,她们说的......”好像是你。杨枕书也被震惊到了,她迟疑地看向温祈。

      “星光灿烂,归途可见。”温祈点点头,“不过这篇作文因为当时语文老师说不够完美,所以没有被选取,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被收录在总集里面。”

      “那你,是写给你班长的吗?那个男生?”

      “对,不过也都不重要了,过去了。”

      南荷的那个夏天很短,温祈还没来得及找到当初那家“拾光书屋”搬的新地址,高铁票上的日期已悄悄靠近。离开南荷的前一天,她独自去了江边。

      夏夜的江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白日的燥热,江对面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倒映在黑色的江水里,流光溢彩,游船缓缓驶过,传来模糊的笑语和音乐声。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宽阔的江面和对岸的灯火通明,手腕上的佛珠贴着皮肤,微凉。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夜晚,心情或许不同,陪伴在侧的人也不同,但面对的,是同一条沉默东流的大江。

      江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脸颊,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没有遇见,或许就是最好的告别,避免了可能的尴尬与无措,也免去了重逢后发现物是人非的怅惘,让记忆停留在它最美的时刻,让那个少年永远停留在十七岁夏天的光影里,带着未尽的话语和隐秘的温柔。

      而她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看到了更广阔的风景,南荷是故乡,是来处,但不再是她的归途。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江景,转身,汇入身后散步的人流,步伐平稳地走向公交站台。

      夏天终究会过去,就像有些人,有些故事,注定只会陪伴生命中的一程。

      列车再次启动,载着她驶离站台,驶离南荷,驶向南方那个她已经扎根、并要继续前行的地方,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灯火渐渐缩成遥远的光点。

      她没有再回头。

      她依旧忙碌,依旧优秀,秦老师课题组那个关于拓扑绝缘体的小项目,她完成得很出色,甚至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点自己的小想法,虽然稚嫩,却让秦老师眼前一亮,鼓励她可以试着整理成一篇小的学术简报。

      方笙和洛长安依旧是她最牢固的后方,方笙大三进了家不错的媒体实习,开始满世界跑新闻,每次视频都带着不同的背景和新鲜的吐槽。

      洛长安还是搞他的机器人,据说正在和团队攻克某个关键算法,忙得昏天暗地。他们三人有个小群,名字从最初的“图书馆F4”改成了“天涯共此时”,虽然陈知路从未在其中,但那个位置,仿佛一直有一个沉默的虚位。

      她将佛珠重新戴回了手腕上,那五个字,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笨拙却坚定的承诺,陪着她穿过北方的寒冬与炎夏,穿过图书馆彻夜不灭的灯火,穿过实验室里枯燥又迷人的数据之海。

      关于陈知路,再无任何新的消息,梁瑜那次交谈后,也像一滴水汇入人海,再无声息。

      次年春天,温祈独自一人,四处闲逛。春天的风吹过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枝,带着暖意和花香。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座古寺附近,樱花还未开放,绿叶成荫,游客稀疏,显得格外清幽。

      她在寺外那著名的樱花大道上慢慢走着,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晃动,与她的步伐形成一种静谧的节奏。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卡其色长裤的年轻男人,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侧脸的轮廓,清瘦而熟悉,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片新绿的叶子飘落在他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温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连呼吸都忘记了,她害怕自己一动,发现这是个梦境。

      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个安静坐在光影里的身影。

      是他吗?

      是……陈知路吗?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就在她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迈出脚步时,那个男人抬起了头,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张脸清秀,温和,但很陌生,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随即礼貌地朝她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书本。

      不是他。

      温祈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巨大的失落与自嘲席卷了她。她怎么会以为是他呢?这概率,比中彩票还要渺茫千万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朝着与那个石凳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开,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便恢复了平稳。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望向清澈高远的蓝天,嘴角缓缓地,极轻地,向上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原来,真正的告别,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你误以为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心跳骤停的瞬间之后,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然后你平静地转身离开,心里清楚地知道,你们的故事,早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就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页。

      那些故事让她疼痛过,成长过,也让她最终成为了此刻这个,能够独自站在春光里,平静回首,然后继续坚定向前的自己。

      路还很长,星光自会照亮。

      温祈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安静的绿荫和那个陌生的身影,不再停留,步伐从容地,汇入了校园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身后,古寺的钟声悠悠响起,穿透时光,荡向远方。

      (此时,窗外的落雪很温柔,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