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星照归途》易木逢春

35、第 35 章 再见

　　高考的两天，像一场被加速了的、光怪陆离的梦。

　　温祈发挥稳定。那年的语文作文中规中矩，题目是面对祖国繁荣，青年才俊应尽职责，发展数学和理综是她擅长的领域，答题过程酣畅淋漓，英语阅读中的寓言小故事练习册刷到过，总体来说普普通通，平稳收尾。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尖叫、哭泣、书本被抛向空中的声音，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温祈安静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刺眼，到处都是狂奔、拥抱、合影的学生。她看着这片沸腾的海洋，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些空茫。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巨大的解脱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甚至伴随着隐隐的、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是估分，填报志愿，参加各校的“强基计划”校测和面试，温祈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估分很高，稳进那所南方顶尖学府的“强基计划”选拔线，面试也进行得很顺利，她清晰的逻辑、扎实的基础和对物理真挚的热爱，给考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最终，她如愿收到了那所大学的“强基计划”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物理学（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这意味着，只要她的高考分数达到一本线，就能被正式录取。

　　尘埃落定，未来似乎清晰可见地铺展在眼前，距离南荷千里之外的南京，陌生的城市，顶尖的学府，充满挑战的学术之路。

　　林芳高兴得落了泪，抱着她反复说“我女儿真棒”，亲戚朋友的祝贺电话络绎不绝。温祈笑着应对，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角的拼图。

　　班级群里早就炸开了锅，大家热烈地讨论着各自的估分、心仪的学校、暑假计划，以及即将到来的毕业聚餐和谢师宴。

　　温祈很少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看着，她看到陈知路的名字偶尔出现，说的话也很简短。洛长安在群里嚷嚷着要组织一场“最后的狂欢”，响应者众。

　　毕业聚餐定在出成绩前的一个晚上，地点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八班几乎全员到齐，连几位任课老师也来了，偌大的包厢里摆了四五桌，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大家仿佛要把积攒了三年的精力一次性释放出来，敬酒，聊天，拍照，起哄，唱歌。

　　啤酒、果汁、可乐流了一桌，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师曦被学生们轮番敬酒，脸喝得红扑扑的，平日里严肃的眉眼都舒展开来，拉着几个学生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大学里的注意事项。

　　温祈和方笙、洛长安，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坐一桌。

　　方笙考得不错，打算报临市的一所重点大学，学新闻，洛长安超常发挥，分数够得上临市一所不错的工科院校，正在纠结专业选择。

　　大家聊着未来的规划，偶尔回忆起高中的趣事，感慨万千。

　　陈知路坐在隔壁桌，被一群男生围着，似乎在玩什么游戏，笑声不断，温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但当她看过去时，他又迅速移开。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无形的屏障。

　　聚餐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发热烈，也渐渐染上离别的伤感，有女生开始抱在一起哭，有男生红着眼眶大声说着“苟富贵勿相忘”，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互相交换礼物或写留言。

　　温祈准备了一些小巧的书签，分送给相熟的朋友，方笙送了她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希望他每次看见就可以想起自己，洛长安则塞给她一个丑萌丑萌的熊猫挂件，说是“国宝送给国宝”。

　　就在这时，陈知路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袋子，大概巴掌长，看起来很精致。

　　周围喧闹声不断，方笙和洛长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去找英语老师说话，一个去找老孙聊天，但视线还时不时在两人身上流连。

　　陈知路将小袋子放在温祈面前的桌上，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毕业礼物。”

　　温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着陈知路，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高考过后，两人这是第一次见面。

　　“谢谢。”她轻声说，手指触碰到丝绒袋子，触感柔软微凉。

　　“不打开看看？”洛长安不知何时凑近，在旁边起哄。

　　温祈缓缓拉开了袋口的抽绳，里面是一串深褐色半透明的佛珠手串，珠子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每颗珠子上似乎都刻着极细微的金色经文，经文背面是深褐色的檀木，中间缀着一颗深蓝色的像是青金石的隔珠，显得古朴而沉静。

　　手串的大小，看起来正适合女生的手腕。

　　“哇，佛珠？”方笙惊讶，“陈知路，你这礼物……挺别致啊。”

　　“保平安，祝顺利。”陈知路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温祈脸上，“很早之前在寺里求的。希望……你在新的地方，一切安好。”希望我不在的日子里，它可以保佑你，岁岁平安。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句普通的祝福。

　　她拿起那串佛珠，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珠子，一股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隐隐传来，她低头看了很久，才轻轻将它戴在了左手手腕上。尺寸果然合适。

　　“很漂亮，谢谢。”她再次道谢，声音有些发哽。

　　陈知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赠礼仪式。

　　聚餐在晚上十点多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在酒楼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约定着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夜空繁星点点，夏夜的暖风吹拂着年轻的面庞，带着酒气和淡淡的忧伤。

　　温祈和方笙、洛长安一起走到路口。

　　“阿祈，你什么时候走？”方笙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办完手续，大概八月中旬吧，提前去一段时间。”温祈回答，她和母亲已经商量好，林芳预计八月办好调职，陪她去南方安顿一段时间。

　　“那么早……”方笙瘪瘪嘴，“我会想死你的。”

　　“我也会想你。”温祈抱了抱她。

　　洛长安在旁边挠挠头：“以后寒暑假回来聚！温祈，到了大学也要继续当学霸啊，给我们八班长脸！”

　　“好。”温祈笑着点头。

　　又说了几句，洛长安送方笙回家，温祈家离这里不远。

　　温祈独自站在路口，看着同学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手腕上的佛珠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

　　就在这时，她看到陈知路也从酒楼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他似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然后看到了路灯下的她。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街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两个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和食物的香气。

　　沉默在蔓延，明明周围还有零星的同学经过，喧闹未绝，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个真空的结界。

　　“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陈知路走到她的右边，温祈没有拒绝，夜晚寂静，只剩夏日蝉鸣。

　　最终还是陈知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温祈，夏天要过去了。”

　　温祈抬起头，看着夜空，六月将尽，盛夏已至巅峰，却也意味着，离秋天不远了。他们的高中时代，在这个夏天，彻底落幕。

　　“是啊。”她轻声回应，目光落回他脸上，路灯的光线柔和了他略显锋利的轮廓，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高三八班毕业，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陈知路似乎因为她的话而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估分......怎么样？”温祈犹豫着开口。

　　“还不错，比预期的好很多，上一个普通的一本学校没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苍凉，像是为离别奏响的配乐。

　　“有机会的话，”陈知路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怅惘，“将来有机会，一起去趟泰国吧。”

　　温祈愕然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我听说，泰兰德的夏天永不停歇。”

　　泰兰德的夏天永不停歇。

　　他是想说，夏天永远不会结束，那么属于他们的青春，是不是也不会散场？他们之间那些未尽的言语、未解的误会、未曾并肩看过的风景，是不是也还有机会弥补？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美好的妄想。

　　他们不会去泰兰德，夏天也终会结束。

　　“好啊，”温祈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没有说出最残忍的现实，只是选择用整个夏天的流光，为他，也为自己铺陈了一场不会实现的梦。

　　陈知路脸上的笑容淡在嘴角，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嗯。”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许诺。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很久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举到一半，又僵硬地停在了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保重，温祈，一直走，你的前途会光芒万丈。”他最后说道，声音沙哑。

　　“你也是，陈知路。”温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点了点头，再次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浓郁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温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润，原来，是她的眼泪。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在路灯下泛着幽光的佛珠，轻声说：“再见，陈知路。”

　　也许是再也不见。

　　她转身，朝着与陈知路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家，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坚定。

　　几天后，高考成绩公布，温祈的分数远超预期，不仅是校理科状元，在全市也名列前茅。大学的正式录取通知书很快寄到，喜报贴满了学校，家里电话不断，满是祝贺。

　　陈知路的成绩也不错，虽然比不上温祈的惊艳，但也足够进入一所很好的大学，具体是哪所，温祈没有特意去打听。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那一刻，一切尘埃落定，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轨迹，如今不可抗拒地随着时间相离。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温祈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南下，家里的旧物需要处理，该送人的送人，该丢掉的丢掉。

　　在整理书桌最底层抽屉时，她翻出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面是她高中三年所有重要试卷、获奖证书的复印件，以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她一件件拿出来整理，在最下面，她看到了那本硬壳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你说知路遥远，前行迷茫。那我愿你，星光灿烂，归途可见。日记本旁白放着陈知路之前送她的福袋，金线流转，光辉不黯，想到自己之前对他说：“如果我与佛有缘，那么佛助我，我助你。”现在看来，也算是帮到他了吧。

　　抬起手，从日记本里面掉出珠光白千纸鹤。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照片背面，用力写下了两行字：

　　“助你可见前路，不畏险阻。”

　　写完，她将照片、千纸鹤、还有那本写着“高三和他”的旧笔记本，一起放回了档案袋，然后，将整个档案袋塞进了准备带走的行李箱最底层。

　　有些记忆，无法丢弃，那就带着走吧，那是过去的一部分，不是未来的负累。

　　八月中旬，温祈和林芳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列车缓缓启动，熟悉的城市景象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温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逐渐陌生的风景，手腕上的佛珠随着车厢的微微晃动，轻轻磕碰着窗沿，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再见，南荷。

　　再见，我的高中时代。

　　再见，那个曾让我枯木逢春，又让我独自穿越寒冬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