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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哄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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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艰难地跳进3开头,又从“30”一路势不可挡地向“0”逼近,数字每减少一个,空气里的无形弦索就绷紧一分。
黑板一侧贴满了各高校的招生简章和自主招生信息,色彩斑斓的纸张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焦灼,课桌间的“书墙”越垒越高,几乎要淹没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
温祈的生活彻底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人,清晨五点起床背书,课间争分夺秒整理错题,午休缩在教室角落刷半套理综选择,晚自习后继续留在教室直到熄灯预备铃响起。
她不再参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闲谈,对周遭的流言蜚语彻底免疫,甚至连方笙和洛长安偶尔的插科打诨,她也只是报以淡淡的、略显疲惫的微笑。
她报名参加了几所顶尖大学的“强基计划”初审,材料准备得一丝不苟,和孙老师长谈后,她初步将目标锁定在南方那所以工科著名的顶尖学府,那里有全国一流的物理系,距离南荷千里之遥。
这个选择,她只告诉了母亲和班主任,对其他人,包括方笙,她都只含糊地说“还在考虑”。
陈知路变得异常沉默,班长的职责他依旧履行,但那份曾经游刃有余的散漫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专注。
他刷题的量惊人,课间几乎不离开座位,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前方那个挺直单薄的背影时,会停顿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掩埋。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平静,交流仅限于“交作业”、“传卷子”之类的必要短语,语气平淡得像对待陌生人。
那场堪称荒唐的“提议”和其后冰冷的“拒绝”,仿佛从未发生,又仿佛在彼此心里都凿下了无法弥合的沟壑,只是谁都不再提及。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日,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淡蓝色,漂浮着几缕薄薄的云絮。阳光已经很有分量,透过香樟树新生的、油亮的叶片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植物生长的蓬勃气息。
按照之前的约定,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习惯。方笙、洛长安、温祈,还有陈知路,周日早上九点在南荷市图书馆门口碰头,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持续了将近半年的“传统”,在周末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刷题、整理、互相答疑。
图书馆古朴庄重的罗马柱前,方笙和洛长安已经到了,方笙正凑在一起看洛长安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低声说笑。
温祈踩着点出现,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水瓶和资料的布袋,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外套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着连日的疲惫。
“阿祈!这里!”方笙抬头看见她,挥手招呼。
温祈走过去,微微点头:“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也刚到。”方笙打量她一下,皱了皱鼻子,“你昨晚又熬到几点?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还好。”温祈含糊应道,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周围。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方向走过来,陈知路也背着书包,单肩挎着,步伐不紧不慢。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长裤,整个人在煦暖的春光里显得有些清瘦,他看到聚集在门口的三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走了过来。
“哟,陈大班长,准时驾到。”洛长安收起手机,笑嘻嘻地说。
陈知路“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掠过方笙和洛长安,在温祈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看向图书馆紧闭的玻璃门:“好像还没到开馆时间。”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那层横亘在温祈和陈知路之间的无形坚冰,似乎也影响了这个小团体原本轻松的氛围,方笙和洛长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又略显无奈的眼神。
“快了快了,还有五分钟。”方笙连忙打圆场,试图活跃气氛,“听说图书馆新开了个咖啡角,待会学习累了可以去试试,我请客!”
“方大小姐阔气!”洛长安捧场地竖起大拇指。
温祈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陈知路也沉默着,视线落在图书馆外墙攀援的爬山虎上。
九点整,图书馆大门准时打开,四人随着人流进去,熟门熟路地直奔二楼的自习区,这个区域桌椅宽大,有独立的台灯和电源,是备考学生的兵家必争之地。他们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张靠窗的四人长桌。
落座时,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温祈率先坐在了靠窗一侧的里面,方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陈知路则坐在了温祈的斜对面,洛长安坐在了陈知路旁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取出书本、试卷、文具的声音,很快,四个人都进入了学习状态,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脆响。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摊开的书页和年轻专注的侧脸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木制品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祈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一套理综模拟卷上,生物遗传图谱,化学平衡计算,物理电磁场受力分析……一个个知识点,一道道题,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攻克。她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尤其是不能分心去注意斜对面那个人的任何动静。
陈知路做得很快。他的面前摊开着数学和理综的卷子,解题步骤简洁凌厉,几乎不怎么停顿,但他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沉郁,不像以前那样,解出难题时会微微挑眉露出一点松快的表情。
他做得专注,却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缺乏某种发自内心的投入感。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桌面的一角慢慢爬到中央,偶尔有其他自习的学生经过,带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方笙率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哒声。
“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我需要咖啡因续命!”她压低声音哀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温祈,“阿祈,休息一下?一起去咖啡角?”
温祈刚好做完一道复杂的数学大题,正对答案,闻言点了点头,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确实有些头昏脑涨。
洛长安也立刻响应:“同去同去!知路,走呗?”
陈知路从一堆数学符号中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未散去的凝思,他看了一眼温祈,见她已经合上卷子准备起身,便也合上了自己的书:“好。”
咖啡角在图书馆一楼大厅的侧面,是一个半开放的小空间,摆着几张简约的桌椅,磨豆机的嗡嗡声和咖啡的醇香弥漫在空气里。
周日人不少,大多是来看书学习的学生和市民,四人等了一小会儿才找到一张靠墙的小圆桌。
三杯美式,一杯拿铁。等待的间隙,那种因为学习而暂时被压抑的微妙气氛,又悄然浮现。大家一时都没说话,各自望着窗外的绿植或店内的装饰出神。
最后还是洛长安,打破了沉默。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唉,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昨天才高三入学,一眨眼,高考就在眼前了。再过一个月,咱们就得各奔东西了吧?”
这句话戳中了每个人心底那根关于离别的弦。
方笙托着腮,眼神有些放空:“是啊……到时候,阿祈去她的天涯海角,洛长安你指不定浪到哪个城市,班长嘛……”她顿了一下,瞥了陈知路一眼,“肯定也有好去处。就我,大概率留在本省,以后见面可就难咯。”
“谁说的!节假日必须聚!”洛长安拍着胸脯,“再说了,现在交通多方便,真想见,一张机票的事儿!”
“说得轻巧,大学里忙起来谁顾得上谁啊。”方笙嘟囔。
温祈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各奔东西……这个词听起来既遥远又迫近,她想起了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志愿表,那所南方名校的名字,像一座灯塔,清晰却又隔着浩瀚的距离。
去了那里,就意味着真正离开这片生活了八年的土地,离开熟悉的街巷,离开……眼前这些人。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陈知路,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美式表面那层细微的油脂泡沫,侧脸线条在咖啡角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情绪。
“别说那么伤感的话题了,”洛长安试图把气氛拉回来,“说起来,咱们四个在一起混了这么久,好像还没正式排过辈分呢?”
“辈分?”方笙被他的脑回路带偏了,“什么辈分?按成绩排还是按身高排?”
“当然是按年龄啊!”洛长安理所当然地说,“江湖规矩,长幼有序嘛!快,报上生辰八字,我看看谁才是咱们图书馆自习F4的大哥大姐!”
这个提议带着洛长安一贯的不靠谱,却也成功地转移了话题,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温祈,也微微抬了抬眼。
“我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温春风,生于盛夏,7月15日。”温祈率先说道。
“咳咳,了然,下一个我来!”洛长安紧接着举手,“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洛长安,7月22 日,标准夏日骄阳般热烈的男子!”
话音落下,温祈有瞬间的恍神。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带着期许的诗句,猝不及防地将时光拉回高三伊始,那时怎会想到,这随口而出的玩笑,会成为日后一个带着青涩印记的注脚。
更想不到,当初那几个因为志趣相投而凑到一起的、彼此还有些拘谨的新同学,会在接下来的高三岁月里,经历如此多的欢笑、摩擦、秘密与成长,最终形成这样微妙难言又牢不可破的联结。
时移事易,仅仅不到一年,却仿佛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当初那个会坦然说出“春风得意”的自己,如今被沉重的高考压力和复杂难言的心事包裹,连笑容都常常带着疲惫的底色,洛长安依旧阳光,但眼底多了熬夜苦读的血丝和面对未来的思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感伤的氛围,青春的画卷正在缓缓收尾,那些鲜活的、明亮的、带着诗意的开场白,终将被更现实的笔触覆盖。
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那些因诗句而联结的瞬间,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夜,那些隐秘的心事和未解的结,都已成为这幅画卷无法剥离的底色。
方笙察觉到众人的失意,故意白了洛长安:“得了吧你,还骄阳呢,顶多是夏日蝉鸣,聒噪。”她接着说,“我,方笙,10月5日,天秤座,优雅与智慧的化身。”
洛长安立刻开始心算:“10月……7月……嗯,目前看来,方笙你10月,我和温祈7月,但是我晚了几天,恭喜温祈同学,暂列第一!”
温祈似乎对这个“第一”并没有什么喜悦,极淡地牵了牵嘴角:“那这么说......我是年龄最大的那个老东西啦?”她反思了一下,好像自己的行为生活生活方式确实越来越像步入老年了。
“诶,还有知路呢,”洛长安看向陈知路:“我记得他是......”
温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探寻,飘向了对面一直沉默的人。
陈知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咖啡杯沿缓缓划了一圈,然后,他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波澜的语气,清晰地说道:“2月18日。”
“哇,初春生日啊!”方笙眼睛一亮,“听起来就很清新!”
洛长安已经开始咋呼:“2月18日!那比我们都小很多啊,这么看来温祈果然还是我们之中最大的,不愧是F4的门面担当。”
“我的生日,跟你们同年。”陈知路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同年2月”
他停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角的玻璃窗,他抬头看向温祈,迎着光,却让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所以,按这样来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结论,
“我比你大。”
他看出了她的不开心。看出了她那瞬间的黯淡和失落。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不开心了,你看,是我比你大。
他在……哄她。
这个认知,比“他比她大”这个事实本身,更让温祈心神剧震,几乎无法自持。
那些被他冰冷拒绝的痛楚,那些被他疏远伤害的委屈,那些她以为早已死心的情愫,在这一刻,全都随着他这句“我比你大”,疯狂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混乱而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洛长安接收到信号:“哦哦!对对对!那这样知路就是我们之中的老大哥,恭喜恭喜!”随后,他又冲着方笙挤眉弄眼道:“怎么样,小笙笙,论资排辈,你得唤我一声长安哥哥吧哈哈哈哈。”
“上一边去,我看你就存心想占我便宜。”方笙撇撇嘴,看向温祈:“江湖上排排辈分就可以啦,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算什么哥哥,阿祈,你说是吧?”
“是......是吧。”温祈还在想着别的事,她随口附和着。
“这怎么就不算了?我们可是同甘共苦一年了”陈知路抬起头看向方笙,语气散漫,却像是对温祈说的:“马上就大任临头各自飞了,就当是亲人吧。”
四人收拾东西,离开咖啡角,重新回到三楼的自习区,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他们重新坐回座位,摊开书本,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阳光依旧明亮,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温祈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彻底平静,眼底似乎还映着他专注说“我比你大”时样子,她怔怔地坐着,午后的阳光温暖地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泛起的、冰火交织的酸楚。
原来可以是亲人,但他却永远不会喜欢自己,带着少年的狡黠靠近,却用“哥哥妹妹”的关系定义他们的距离,他也同样会对其他女生友善地笑,会接受别人的礼物和好意,会传出与梁瑜那样真假难辨的绯闻。
他将“好朋友”的定位给得明确又模糊,让她时而觉得触手可及,时而又远在天边,她孤注一掷的卑微告白,和他温柔却残忍的拒绝,“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阳光依旧明媚,桌上的试卷白得刺眼。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
她摊开下一张物理卷,拿起笔,目光重新变得凝定,笔尖落下,沙沙声起,将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与恍惚,尽数掩盖在严谨的公式与推导之下。
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已长得葱郁,在风中轻轻摇晃,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