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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岂无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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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推开家门时,客厅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带着一股家常饭菜的余香,林芳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回来啦?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点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打量着女儿,“今天怎么比平时晚?我听说学校那边停电了?”
“嗯,晚自习的时候停的,后来点了蜡烛。”温祈换好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声音有些疲惫。
林芳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敏锐地捕捉到她眉眼间残留的一丝苍白和紧绷,“停电那会儿,走廊、教室都黑透了吧?你小时候怕黑,没吓着吧?”她语气里带着关切,伸手理理温祈颊边有些凌乱的碎发。
温祈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了母亲的手,“怕黑”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办公室里那句轻飘飘的“用不着”,和身后那束沉默却温暖的光,再次在脑海中交错闪现,她捏了捏指尖,压下喉咙里涌起的细微涩意。
“还好。”她抬起眼,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足够掩饰:“教室里很快就点了蜡烛,大家也都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她没有提那条漫长而黑暗的走廊,黑暗中那些碎片太过凌乱,也太过沉重,她不知道该如何拼凑,也不知道说出口后,是不是会徒增母亲的担忧。
林芳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语调下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就好,快去洗把脸,暖和一下。粥还热着呢,喝一点再睡。”
“嗯,谢谢妈。”温祈应着,转身走向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那双还隐约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扑脸,冰冷的水珠让她打了个寒噤,也似乎让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暂时冷却、沉淀下去。
她抬起头,又重新拧开热水口,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中的女孩眼神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清寂,温度逐渐回升,苍白的脸上也重现血色。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她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看着周围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说笑,然后陈知路走过来,递给她一颗糖,笑着说:“新同桌,请多关照。”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后场景忽然切换到大雪夜,陈知路站在路灯下,雪花落满他的肩膀,他对她说:“温祈,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四个字在风雪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陈知路在走廊的另一端,身边站着笑靥如花的梁瑜。她朝他跑去,可走廊却越跑越长,他们的身影越退越远,她拼命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祈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才凌晨四点。
她再也睡不着,索性起床,拧亮台灯,翻开习题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层薄薄的膜,小心翼翼地覆盖住心底那片还未平复的惊悸。
题目一行行在眼前展开,熟悉的题型,固定的公式,有且仅有的标准答案,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她让自己深深埋进演算的步骤里,仿佛只有通过这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才能镇压住胸腔里那团无名乱窜的情绪。
第二天到学校时,温祈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早读课上,她专注地背着英语单词,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陈知路走进教室时,她连头都没有抬,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不是做题就是整理笔记。
中午放学,方笙来找温祈吃饭,刚一凑近,她就惊呼:“啧啧啧,阿祈!你是不是背地里去动物园兼职国宝啦?”她边说边夸张的用手指圈成两个圈,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比划着:“你这黑眼圈重的,熊猫见了都得停下给你点个赞。”
“你别光看她,你看看我,”洛长安手上转着饭卡,凑过来指了指自己:“我觉得我也能去动物园当熊猫了。”
“就你?还熊猫?顶多也就是只考拉,而且还是在冬眠期被强行叫醒的那种。”方笙扭头,流畅地续上了洛长安的话茬。
“喂喂,过分了啊!”洛长安做出一副夸张的受伤表情,收起之间得饭卡,“我要是考拉,你就是棵树!不对,是根木头!”
一直安静旁听的温祈,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难得在这样的时刻,他们还能拌起嘴来,吵吵闹闹,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转头,她感觉到陈知路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收敛了笑,拉起还在不甘示弱,试图回击的方笙去了食堂。
就这样高三的倒计时一分一秒的转动,从未因为某个人,某些事停下脚步。
温祈以为这就是平静生活的结局,一眼能够看到尽头,直到几天后,新的传言在班里悄然散开。
据说,梁瑜和陈知路好像闹翻了。
有人看见他们在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争执,梁瑜似乎很生气,而陈知路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哄着,只是神色冷淡地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此后,梁瑜再也没出现在八班附近。
流言绘声绘色,猜测着这对“金童玉女”是否感情生变,温祈听到时,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分了也好,没分也罢,都是他们的事。
只是,当她下意识看向陈知路时,却发现当事人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些议论。
他依旧上课、做题、偶尔和洛长安说话,神色间甚至比前段时间更轻松了些,那种萦绕不去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好像梁瑜这个人的出现与消失,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影响。
这反而让温祈心里生出一丝极淡的疑惑,以及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微弱的担忧如果……如果那些传言并非全然是假,如果他真的因此受到影响……
不,打住,她立刻掐灭了这缕思绪,说好了不再关心的。
可某种冲动,还是在一次课间,当她回头看见陈知路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与学习无关的闲书时,破土而出。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陈知路察觉到,抬起眼,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温祈看着他,这个她曾经以为很熟悉、此刻却觉得陌生无比的少年,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陈知路,”她尽量随意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和梁瑜……是吵架了吗?”
陈知路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随即,那点诧异被一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漫不经心所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
“没什么,一点小事。”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温祈探寻的视线,目光投向黑板上未擦干净的板书,“她大小姐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温祈迟疑了一下,看着他手中那本被班主任强调过,在高考前禁止出现在班里的课外书:“那你现在是......因为班里的传言而心情不好?”
“没有。”陈知路打断她,转回头,眉梢微挑,又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冷淡,“那些传言?说我们感情破裂?”他摇摇头,语气更加随意,“别听他们瞎传。就是点小摩擦,分不分的无所谓,不值得大惊小怪。”
“再说了,他们不一直都这么说我?不关你的事。”他的态度太过于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三言两语,就把温祈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隐约的担忧,都堵了回去,也推远了。
“陈知路,”温祈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随便谈恋爱?”
他怔了怔。
“之前,你答应,和我考同一个城市,可是后来,你跟梁瑜约定一起考南荷师范。”温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现在你这样自暴自弃,又告诉我,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她顿了顿,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陈知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那些谣言都是误会,用不着费心......”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温祈没有听下去,她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哀,“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在意我会不会误会。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交代这么多,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不是这样的,我很开心和你做朋友,我......”,她看见陈知路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温祈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的脸,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却从未敢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陈知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为什么会……非得想要谈恋爱呢?”
陈知路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他合上手中的书,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散漫的笑:“可能……因为有些无聊吧。谈着玩玩儿。”
这个答案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温祈心上。她看着他,固执地追问:“所以,不是因为喜欢?”
陈知路与她对视,那双桃花眼里情绪难辨。几秒后,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春光,语气平淡:“嗯,不算是。”他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我说,没必要为这些费心思嘛。”
温祈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调侃,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混杂着残余的不甘、破罐破摔的勇气,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你非得谈恋爱的话,不是因为喜欢的话,”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不如和我谈吧。”
陈知路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温祈继续说着,像是在背诵早已想好的理由,语速略快:“我不会影响你很多,不会像别人那样要求你陪着,也不会跟你吵架让你烦心,而且我们在一起,还可以提高你的成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固执,“你不要去耽误那个女生,如果......如果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我们随时可以分开......”起码现在,我不想看到你自甘堕落,仅仅是因为无聊。
说完这番话,教室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温祈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心脏狂跳得快要跃出胸腔。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足够让两个人听清。她依然倔强地迎视着陈知路的目光,不肯退缩。这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的试探,也是她对自己这场无望暗恋,一个堪称卑微的交代。
陈知路久久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玩味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某种深沉的晦暗,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色?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忽然笑了,与平时那种散漫或戏谑的笑不同,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甚至带着点怜惜意味的笑,他伸出手,破天荒地、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又很快的放下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好学生,”他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像带着电流,从温祈的发梢一路窜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这些话,”他收起桌上的书,神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更加疏淡,“我就当没听过。”
他拿起桌上那本物理习题册,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看她,只有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话语,轻轻飘来:
“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愿意听你多讲几道物理题。”
温祈呆坐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得透彻,脸颊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只剩下惨白的冰冷,心脏那狂乱的跳动,也骤然停歇,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冲动了,刚才小脑占据了语言中枢神经系统。
又错了,这借口没有人会信。
陈知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锉刀,将她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勇气,一点点磨碎,碾成齑粉。
原来,她鼓足全部勇气、甚至不惜放低姿态提出的“交易”,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乱语,是可以被随手拂去的尘埃,是连让他认真思考一秒钟都不值得的荒唐提议。
他甚至没有正面拒绝,因为他根本没把这“提议”当回事。
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淹没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误会、任何一次流言带来的伤害,都要更深、更重、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竟然以为,自己那点“提高成绩”的价值,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她竟然以为,他或许会有一点点考虑?
太可笑了,温祈,你真是太可笑了,怎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少年的侧影在光影中轮廓分明,而少女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封冻成一块再也不会融化的坚冰。
温祈已经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回到家后,林芳端出给她留的一小碗银耳汤,糖很甜,应该是加了不少糖。
“晚上喝点热汤,睡觉会舒服些。”林芳洗完手,坐在餐桌旁,看着温祈小口吃着银耳,“今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那篇投稿《中学生物理》期刊的论文正式发表,已经印在下一期周刊上了。”
林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孙老师说,在高考前,你可以申请一些学校的自主招生和‘强基计划’,你心里有中意的城市吗?或者说,你想留在南荷?”
听见母亲的询问,温祈的勺子突然从手滑落,林芳忙起身看她是否被烫到,她摇摇头,表示没事。
“当然了,不是今天非要做出决定,南荷的大学是十分不错的学校,如果你喜欢这里,妈妈支持你,”林芳递给温祈纸巾擦手,“但是它的加分政策有些特殊,本地人加的分数更多,对我们没有太大的优势,妈妈也不愿看到你白白浪费机会。”
“好,我找时间跟班主任讨论一下这个事。”温祈放下碗,对林芳说道。
“嗯,大概还有几周就要报名了,抓些紧。”
“妈,如果我说,南荷有一......些我割舍不下的人,我该怎么做?”温祈看着林芳,她第一次在母亲面前露出这样迷茫的神色。
“厌不得罪,喜不亲近。”林芳把碗收进厨房,擦干手,坐在温祈身边。
这八个字,如同冰冷的箴言,浮现在她脑海,她之前在书中读到时,只模糊地觉得有道理,此刻却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
她对陈知路,就是犯了“喜而亲近”的大忌,因为那一点点好感,那一点点特殊的默契,就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把他规划进未来,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孤芳自赏的独角戏。
“如果很喜欢呢?”
林芳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祈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着她。
“顺其自然,交给天意。”林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路还长,小祈。重要的不是过去因为喜欢付出了多少,而是未来,你还要不要为同一个人、同一件事,继续自己的喜。”
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疼惜:“你觉得割舍不下,是因为你投入了感情,付出了时间和心力,这不丢人。但你要想清楚,让你觉得‘割舍不下’的,究竟是那个人本身,还是那个人带给你的快乐、温暖?人总是会便的,不变的是回忆。”
温祈的睫毛颤了颤,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哽咽。
“我知道,在南荷一中,你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他们在你的成长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青春,舍不下他们,这很正常,没关系的。”林芳没有催促,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过了许久,温祈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
夜色渐沉,陈知路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父母今晚都有应酬,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鱼缸过滤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他随手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和试卷,还有一本硬壳精装、书页已经有些泛黄的旧书,那是前几天他从父亲书房里无意间翻出来的,一本讲旧式人情世故与处世哲学的集子,带着上个世纪的油墨气味和某种刻板的智慧。
当时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心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便鬼使神差地拿了回来,此刻,那本书就摊开在台灯的光圈下。
柔黄的光线照亮了略显古板的竖排印刷字体,其中一行被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浅浅的折痕,墨迹在光下微微凸起:
“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
冰冷,警醒,像一道亘古不变的铁律。
陈知路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那行字,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略显滞重的呼吸声,灯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极淡的苦味。
白天温祈那双恢复平静清明、不再为他泛起丝毫涟漪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转身离开讲台时的背影,挺直,利落,像一把终于收鞘的剑,不再为他出鞘,也不再为他彷徨。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用“无聊”和“玩玩儿”轻佻地定义感情,用“你还小”温柔地划清界限,用沉默和疏远将她一步步推开。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不得罪”也“不亲近”的策略,他扮演着一个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混账的角色,将那些汹涌的、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心绪,连同梁瑜那场半真半假的“幌子”,将她隔绝在外。
他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在这个人人自危、前途未卜的关口,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品,任何紧密的联结都可能成为负累。
他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冲动而偏离轨道的例子,也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来自家族沉默的审视和期望,温祈那么好,那么干净,像一株向着阳光努力生长的植物,他不能,也不该让她卷入自己这边尚未明朗、甚至可能布满荆棘的迷雾里。
他以为这是保护。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如他所愿,收回了所有的“喜”,恪守着“不亲近”的界限时,他心里那片荒原,却并没有迎来预期的宁静,反而刮起了更空旷、更寂寥的风?
指尖抚过书页上那八个字,冰凉的纸张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她还会因为一道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赤,还会在他打球受伤时默不作声地递来创可贴,还会在雪夜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畅谈着未来。
那些笨拙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亲近”,曾经像细小的火苗,温暖过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现在,火苗熄灭了,是他亲手,覆上了隔绝的沙土。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在遵循一种更“成熟”、更“正确”的处世之道,却或许,只是用一种更高级的懦弱,扼杀了一段本可以不同的可能。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本书,硬壳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将那本书推到了书桌最不起眼的角落。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而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沿着自己选定的这条孤寂的路,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