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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心非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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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些时日,梁瑜出现在八班门口的频次肉眼可见地降低了,这对围绕在话题周围的小情侣似乎开始低调下来。
陈知路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散漫中带着点活泼的模样,偶尔会和洛长安插科打诨,也会在课间转头和方笙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四人小团体表面上的氛围,仿佛又回到了流言四起之前,一起讨论题目,偶尔分享零食,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但温祈知道,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在她心里,那道名为“朋友”的界限,已经用冰浇筑得又冷又硬。
她依然会在空闲的时间给周围的朋友们讲题,依然会在小组讨论时提出自己的见解,也会偶尔和方笙讨论新出的课外读物,只是遇到有关陈知路的事情时,他们所有的交流都止步于学习。
她不再去捕捉他眼底的情绪,不再去揣测他话语背后是否有深意,甚至刻意减少了与他目光相接的机会,她把所有的心神,都收束在自己的日记本里。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压力也与日俱增,空气里除了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味。
一个寻常的晚自习,灯火通明的教室突然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片黑暗,一个寻常的晚自习,灯火通明的教室骤然陷入黑暗。短暂的寂静之后,压低了的惊呼与骚动从各处浮起——窗外,其他教学楼也相继暗了下去,是全校停电。
这时,不知从哪个班级传来一声长长的欢呼,仿佛一个信号,整座校园里积压已久的压力顷刻决堤,呼喊、拍桌、笑声汇成一片,终于在这意外的黑暗里,得到了短暂的宣泄。
八班正好是物理晚自习,师曦出门查看情况,接了一个电话后,很快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点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了她冷静的脸。
“都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刚刚收到通知,学校电路老化故障,已经请检修人员修理了。”她吩咐道,随即点了陈知路,递给他一个手电筒:“班长,去办公室拿备用蜡烛,在靠墙的储物柜下层,在来电之前先对付着。”
陈知路应了一声,拿着手电筒出去了。
师曦看了一眼四周,眉头微蹙,电路一时半会难修好,原本的计划是让学生们做一套限时训练,现在看来行不通了。
“那就把昨天发的模拟卷拿出来吧,我们讲题。”她说着,目光扫过台下,“温祈,你去我办公室把教案和那份卷子的参考答案拿来,在我桌子左边第二个抽屉。”
温祈点点头,又听到师曦翻了一下背包,说:“没有多的手电筒了,还是我去吧。”说着她拿着手机准备出去。
“没关系的,老师您在班里给大家照明吧,我去拿。”温祈就着微光站起身,对着师曦说。
“也好,路上小心点。”
走廊里比教室更黑,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其他班级也传出老师维持秩序和讲解题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怪异。
温祈加快脚步,走向教师办公室,隔着长长的走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是手机或手电筒的光亮,黑暗中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中只能捕捉到些许音节。
“……那些流言蜚语你也不管管。”女生略显娇气,甚至带着点埋怨的。
“管那些做什么,反正你之前来找我不也找得挺起劲的。”男生回应,声音懒洋洋的,是陈知路的声音!
“再说了,被叫家长的是我好不好,”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反正你已经被南京电影学院提前录取了,只是还没在学校公布出来而已。”
“喂!我爸可差点真的信了!”女生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满,“要不然他也不会每次都让我带些礼物给你。”
“就当帮哥哥一个忙,行不行?我有我的理由。”陈知路的声音放软了些,似乎带上了点恳求的意味,“等毕业了送你去三亚玩儿,全程我买单,怎么样?”
“你算哪门子的哥哥?”女生哼了一声,“充其量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都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了,大人们都不在乎这个了,不然也传不出这么离谱的谣言。”
“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嗯......主要是看在三亚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跟你一般计较啦。”
就在这时,里面的陈知路似乎听到了门外极其轻微的动静,迅速低声道:“有人来了。”
对话戛然而止。
温祈刚好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刚刚隔得太远,她并没有听清楚两人的对话,只是隐约听见女生略显骄纵的语气,男生的软声纵容,看到陈知路对面是梁瑜之后,她脸上的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办公室里,陈知路和梁瑜站在靠窗的位置,两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照亮,梁瑜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娇嗔表情。
陈知路则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温祈进来的瞬间,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有些诧异,但并不是很震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被温祈听到。
看到温祈,梁瑜立刻换上了一副落落大方的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你好,我是文科班的梁瑜,来办公室拿蜡烛的。”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你也是吗?就在那边,里面是分给各班的备用蜡烛。你是哪个班的呀?”
“八班。”温祈回答,声音还算平稳,“我来拿物理老师的教案,班内临时改上习题课。。”
“八班?陈知路,她是你们班的学生啊,她……”梁瑜眼睛微微睁大,看向陈知路,话里似乎带着某种好奇。
“师老师的座位在这边,东西放在哪?”梁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知路打断。
“左边第二个抽屉。”听到温祈的回答,他将手电光对准物理老师那张堆满教案和试卷的办公桌,声音平静无波,“这里。”
“谢谢。”温祈低声道谢,避开他的目光,快步走到师曦的办公桌旁,她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视线,如芒在背。
她迅速拉开抽屉,找到那份教案和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参考答案,拿在手里。
“找到了?”陈知路问,手电光依旧照着她的动作。
“嗯。”温祈点点头,没有回头,捏紧手里的纸张,转身就往外走,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困惑的空间。
“诶,同学,要不要给你一个手电筒呀,走廊挺黑的。”梁瑜在后面喊着,见温祈回头,她笑着指了指陈知路手里的手电筒,“他手里还有一个,一会让他送我回班就行。”
“不用了,谢谢。”温祈几乎是用所有力气说出这句话,她拉开办公室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梁瑜的声音:“真是的,你刚刚都不知道把手电筒给你同学。”
“用不着,刚才黑着她不也过来了。”男生语气轻浮,像是嘲笑。
温祈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那只温柔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确认刚刚的话真的是他说出来的,几乎是踉跄着,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冲进了昏暗的走廊。
可是她错过了下一秒,从陈知路口中说出的话,那语调是温祈许久未曾听到过的、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温柔的声线:“本来就怕黑,一点也不知道保护自己。”
梁瑜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没病吧陈知路,你见鬼啦,刚刚跟谁说话呢?”
陈知路听着脚步走远了,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对啊,所以大小姐您要是怕鬼就赶快回班吧,等着您这位普罗米修斯带来光明呢。”然后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温祈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
手心里攥着的教案纸张已被握得边缘皱起,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记忆和远处安全出口那点幽绿的光晕摸索前行。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自己急促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句话在脑海里的反复回响:
“用不着,刚才黑着她不也过来了。”
轻浮的,带着嘲弄的。
原来在他眼中,她不仅平凡寡淡,连这点基本的体恤都不配得到,而在梁瑜面前,他更是毫不掩饰这份随意与轻视。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高的心墙,却没想到,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能让墙基动摇,裂开缝隙,透出里面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刚做同桌的时候,她记得有一次也是黑暗中,那个少年低笑着对自己说:“怕黑就喊人啊。”带着手电照亮自己的世界,也照进自己的内心。
可她现在能喊谁呢?
那个曾经会对她说这句话的人,刚刚用轻浮的语气告诉别人——“用不着”。
周围好黑啊,陈知路,我害怕。
围栏处洒落的月光盈盈,美丽又飘渺,但对于这片浓稠的黑暗却没什么用途,温祈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晕,脚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走廊似乎被无限拉长,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墙壁在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映照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远处其他班级传出的讲课声和骚动,在空旷的空间里扭曲变形,仿佛隔着水面传来,模糊又怪异。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阴影里会突然伸出什么,想象下一个转角会撞见什么。
小时候被迫留在漆黑小房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父母门外的争吵声愈发显得房间内的寂静,月光撒满窗边灰尘,还有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的恐惧。
那时她只能抱住膝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遍告诉自己天会亮的。
“陈知路......”温祈最终还是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近乎呢喃。
突然,一束温暖的光从背后涌来,稳稳地铺展在她前方的路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浓稠的黑暗,也将她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里蓦然扯回现实。
“看着路,慢慢走。”陈知路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缓又稳,无声地配合着她还有些踉跄的节奏。
他没再说话,只是让那束光始终笼罩着她脚下丈许见方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光束的边缘柔和地晕开,勉强勾勒出他沉默跟随的身影轮廓。
温祈甚至能听见他轻缓的呼吸声,就响在自己耳后不远的地方,与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眼眶酸涩得发疼,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不争气的湿意蔓延。
两人相伴无言,一前一后回到八班门口,陈知路先走进班,温祈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盒子,里面是寥寥几包细长的白蜡烛。
“老师,蜡烛不多,大概平均两人一根。”他把箱子放在讲台旁边的小桌子上,拿出蜡烛数了数。
师曦还站在讲台旁,手机的光斜斜打在黑板的公式上,她看见温祈,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梢。
“老师,教案和答案拿来了。”温祈走上前,声音尽量平稳。
师曦回头接过:“辛苦了。”她看着温祈略显苍白的脸,“没事吧?走廊是不是太黑了?”
“还好。”温祈垂下眼,师曦拍拍她的肩膀,“先回座位吧。”
她抬起头,教室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几十支白蜡烛被固定在课桌边缘,暖黄的光晕一朵朵绽开,将整个空间染上了一种陌生的柔软,跳跃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淌,平日里被日光灯照得清晰锐利的面容,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她的桌子上也被人摆好了一根,蜡烛稳稳地站着,身躯渺渺,照见黑暗。
骚动已经平息,学生们大多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有的对着烛光看书,有的小声讨论题目。师曦站在讲台前,借着手机的光,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坐下时,她感觉到身后陈知路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脊背,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师曦开始讲解的题目上,烛火在她摊开的卷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数字和公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位移-时间图像的斜率变化……”师曦的声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温祈努力听着,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飘向那两句刺耳的对话。她甚至能想象出陈知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微挑,眼神轻蔑而疏离。
“温祈,”师曦忽然点名,“你来说说第三小题的解题思路。”
她猛地回神,慌乱地看向卷子。好在题目并不难,她迅速组织语言:“应该先求出前10秒的平均速度,再根据匀加速运动的公式……”
回答完,师曦点点头:“思路正确,但计算过程可以更简洁一些。”
温祈坐下,手心又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仍未移开。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烛火一阵摇曳,光影晃动间,温祈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单薄,沉默,被拉得很长。
下课铃声的线路和照明灯是分开的,时间一到准时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师曦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走读生可以回家了,住校生回宿舍的路上注意安全,等教室里面没人了我再熄灭蜡烛。”
教室里重新响起收拾书包的声音、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等到只剩零星几个人时,温祈整理好书,跟师曦说了句老师再见,就离开了教室。
她叹了口气,看着还没有来电的楼梯间,不由得发愁。“温祈,这个给你。”陈知路走到她身边,拿着手电筒,微微喘气,看起来像是拎着书包刚追上来的样子:“师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我们一起用吧。”温祈刚想说正好两人可以一起下楼,却被一声女孩的叫喊打断:“陈知路!刚在八班门口看见你就没影了,溜得可真快。”
梁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举着手里得探照灯再陈知路的身上上下打量着,笑盈盈地倚着墙:“走不走啊?说好送我回宿舍的。”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明艳得让人无法忽视。
“温祈,一起走吗?”方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温祈的身后,问道。
“好。”她接过陈知路递来的手电筒,看着他和梁瑜并肩离开。
温祈听见梁瑜压低声音的娇嗔:“怎么这么久啊……”,陈知路含糊地回应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带着春末的凉意扑面而来,校园里零星亮着几盏应急灯,大多数地方仍陷在黑暗里,住校生们三五成群,打着手电筒往宿舍楼走,光影晃动,笑语阵阵。
高考前的这段时间,高三的晚自习放学时间经常延长,所以温祈就让杨枕书不用等自己一起回家。她在路口辞别方笙后,独自走在人群边缘。
抬头看去,夜空无云,繁星清晰得惊人,这是城市里罕见的,只有在停电时才闲暇停驻观赏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