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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骗人的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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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线,被陈知路亲手划下,也由温祈亲手加固。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抽走,留下一种礼貌而疏远的空旷。
他们依旧是前后座,温祈依旧会在陈知路询问时讲解题目,只是讲解时目光更专注地落在纸面,语气更趋近于一位耐心的助教。
陈知路也依旧会随手递给她需要的东西,却不再有那些不经意间让她心跳加速的短暂触碰或深邃凝视。
交流拘谨地停留在学业范畴,客气而平常,仿佛那场关于流言的对话从未发生,也仿佛温祈心底那场短暂燃烧又骤然熄灭的山火,未曾留下半点灼痕与余温。
温祈将自己的心层层包裹,用加倍的学习时间填满所有思绪可能飘忽的空隙。
成绩榜上她的名字依旧稳居第一,甚至有几次还出现在全校前十的名单里,像一座无懈可击的堡垒,用行动昭示着她的清醒与自制。
陈知路则似乎更沉默了,眼底的疲惫有增无减,问问题的频率明显下降,更多时候是对着试卷和参考书独自苦思,眉头紧锁。
偶尔,温祈会感觉到身后落下一道沉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可当她若有所觉地转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他迅速移开视线、低垂看书的侧影。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进了令人心悸的“40”天,空气绷紧到极限,每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波动都能轻易掀起一阵压抑的波澜。
一个沉闷的自习课下课,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陈知路笼罩在光晕里。
他正对着一份刚发下来的、布满刺眼红叉的理综模考卷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卷角,指节微微泛白,手掌无意间被掐出印记。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前座温祈的背影,她正埋头演算,马尾辫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
“温祈。”他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清冷,在寂静却不显突兀。
温祈笔尖一顿,没有立刻回头,等了两秒,她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嗯?”
陈知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讨论一道普通的习题:“你有心仪的城市吗?想过去哪里读大学?”
温祈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这个问题,他问过,在陈知路第一次超过一本线的时候,那时,他拿着浪漫的520分,回答“好。”,只有一个字。如今再问,语境与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思考了一下,用尽量平实稳妥的语气回答:“南京吧,听说那里四季分明,下了雪,南京便成了金陵,应该会很美。”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那份刺眼的试卷,和他紧抿的、透露出焦躁与挫败的嘴唇,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她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轻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试探与退让:“不过……南荷其实也不错,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挺习惯的......”
话音落下,教室里仿佛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细微声响,她没办法在说出后面的话,因为她自己也知道留在南荷后,会面临什么。
陈知路拿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又深深的挣扎……最后,所有一切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强行压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南京挺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便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那份糟糕的试卷,不再言语。
温祈怔住了,她从他瞬间的眼神变化里,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知道她后面那句“南荷也不错”是为什么。
他知道她动了为他停留的念头,而他,用沉默和转移话题,明确地、甚至有些残忍地,拒绝了这份心意,连一丝虚假的希望都不愿给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她僵直地转回身,盯着眼前的习题,视线却一片模糊,自尊像脆弱的琉璃,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发出几近破碎的哀鸣。
原来,连这点卑微的、退而求其次的可能性,都只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
事情急转直下,发生在几天之后。
一个寻常的课间,陈知路突然被班主任孙靖面色凝重地叫去了办公室。
去了很久,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快上课时才回来,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神空洞,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低气压。
更让人意外的是,第二节课刚开始,教室后门出现了一个穿着挺括西装、面容严肃冷峻的中年男人,孙靖陪着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无奈,随后朝陈知路示意。
陈知路沉默地起身,快速收拾了书包,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包括下意识抬头望去的温祈,就跟着那个显然是他父亲的男人,离开了教室。
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再回来。
流言以更猛烈的势头卷土重来,这一次,似乎带了更确凿的细节和指向。
温祈从几个女生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令人心惊的信息:陈知路收了一个女生的情书,文科班的,好像叫梁瑜,不知怎么被老师发现了,事情可能还闹到了对方家长那里,所以才惊动了他父亲,被带回家“处理”。
压下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生出一个更大的传言,周围的人不在讨论她和陈知路的关系,看温祈的眼神中夹杂着歉意,甚至有些同情。
梁瑜,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冰钉,猝不及防地楔入温祈的脑海,她听说过,文科班的艺术生,漂亮,开朗,在年级里很有些名气,是那种站在人群中会自发吸引目光的女孩。
温祈不信,她不相信陈知路会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他对自己说“我们是好朋友”时的平静淡漠,想起他拒绝她隐约暗示时的沉默疏离,混乱、怀疑、不愿相信,还有一丝顽固不肯死心的卑微希冀,在她心里疯狂撕扯、冲撞。
晚上回到家,心神不宁地做完一套卷子后,她再也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月牙头像。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颤抖着,打出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终,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被发送出去:
祈:听说你的事了,你……还好吗?
是......真的吗?她忐忑地打出这句话,又删掉,害怕他亲口承认。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长、研磨,几分钟后,手机终于震动。
C:没事。
他的回复很简短,带着明显的避重就轻。
温祈咬着下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继续打字,试图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过来人劝诫意味的口吻,来掩盖自己真实的恐慌与探究:
祈:嗯,没事就好。
她又试探着发了一句,
祈:不过爱情这东西嘛,就像是秋天的树叶,不是绿了就是黄了,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啦。
她发出去,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C:放心,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温祈以为对面不会再说什么,正准备打字时,突然接到一条信息。
C:我跟梁瑜说好了,一起考南荷师范。
温祈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倒流。
南荷师范,本市的一所普通学校。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心里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角落。
他说“我跟梁瑜说好了”,“一起考”,在她看来,算是变相默认了班里的传言。
骗子,不是亲口说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随便谈恋爱”吗?
那她呢?
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因为他一句话而生的、关于去留的反复挣扎与犹豫,那些承受的流言蜚语和无数个夜晚的心绪起伏……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自取其辱的笑话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到麻痹的疼痛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手指冰冷僵硬得不听使唤,几乎握不住轻薄的手机。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汹涌而上的、酸涩的哽咽,她颤抖着,在对话框里打下三个字,又删除,最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出去:
祈:那我呢?
这三个字,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尊严,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期待。
像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明知身下是万丈虚空,却仍不甘心地、绝望地,向唯一可能抓住的人,递出最后一只求救的手。
屏幕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久到温祈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久到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彻底坠入冰冷绝望的深渊。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
C:做你想做的,南京挺好,别辜负自己的天赋。
他不会插手自己的未来,甚至可能也从未想过和自己有未来,泪水夺眶而出,滴在屏幕上,她任由视线被模糊,呆呆地坐在窗前,紧接着,手机亮起:
C:你不用太担心我,虽然下午我爸的脸色挺黑的,但是他回家也没怎么骂我。
C:我和她也算是从小相识,所以家里人也不太会管这场闹剧,就是在老师面前走个过场而已。
温祈稳住手指,盯着那几行文字,一点一点敲下:
祈:那我们......以后该怎么相处?
对面几乎没有迟疑,很快回复。
C:我们还是朋友啊。
C: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在。
朋友,随时在。
多么熟悉的说辞,与之前澄清流言时如出一辙,此刻听来,却像世间最锋利的刀子,带着冰冷的寒意,将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和虚幻的温暖,慢条斯理地、一片片凌迟殆尽。
他给了梁瑜“一起考”的承诺,给了她“我们是朋友”的定位。
泾渭分明,亲疏立判。
骗子。
原来,自始至终,困在这感情迷局里走不出来的、自作多情的、上演独角戏的,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早已清醒地抽身离去,甚至步履从容地找到了新的、更明媚的、可以并肩走向“一起”的目标,而她,只是个需要时“随时在”的“朋友”。
多么安全,多么慷慨,多么仁慈,又多么……残忍。
温祈没有再回复任何一个字,她缓缓按熄手机屏幕,世界陷入黑暗的瞬间,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脸颊与枕巾。
她想起他曾经的认真眼神,想起大雪夜里那句让她心尖发颤的“我们一起”,想起无数个独处时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妙瞬间……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骗人的鬼话。
没过两天,陈知路回到了学校,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正常,他照常上课、做题,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而流言中的女主角,文科班的梁瑜,也开始偶尔出现在八班附近,有时是课间巧笑嫣然地来找人,有时是放学时,落落大方地等在楼梯口。
因为双方家长的默认,再加上两家人都是校方不好轻易得罪的对象,所以校领导对此也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祈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透过教室窗户,看见陈知路在走廊尽头,和一个高挑明媚的女生说着什么。
女生笑容灿烂如盛夏阳光,仰头看他时,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光彩,陈知路背对着教室,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是放松的。
另一次是放学时分,她随着人流走下楼梯,看见陈知路和梁瑜并肩走在前面,梁瑜侧头说着什么,语笑嫣然,陈知路微微低头听着,嘴角似乎牵起一点很淡的、温和的弧度。
那个女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漂亮夺目,自信飞扬,像一颗自带光晕的星星,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站在陈知路身边,两人身高相配,外貌出众,门当户对,俨然一幅青春洋溢、和谐美好的画面,吸引着周遭或明或暗的注目。
而温祈,沉默地站在人群的阴影里,远远望着,曾经因成绩优异、因他偶尔流露的依赖而建立起的那些微薄自信,在这一刻,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殆尽,了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的自卑与自惭形秽。
她拿什么去和那样明媚耀眼、仿佛没有任何阴霾的女孩相比呢?
她只有一副沉重不堪的家庭担子,一颗敏感怯懦、布满伤痕的心,和一份注定得不到回应、如今看来更是荒唐可笑的、卑微的喜欢。
她平凡,寡淡,像墙角最不起眼的苔藓,终日活在潮湿的阴影里,却曾可笑地奢望过阳光的垂怜。
自卑如最粘稠的阴影,如影随形,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勇气与光亮。她终于彻底地、清醒地明白,那场始于善意、陷于陪伴、终于无望妄念的盛大独角戏,是真的、必须该彻底落幕了。
他的人生轨道上,已然出现了新的、更明亮耀眼的同行者,而她,终究只是他青春篇章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一个需要时“随时在”的、名为“朋友”的旁观者。
窗外的春天,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校园里的花朵次第盛放,姹紫嫣红,喧闹非凡,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可温祈的世界,却仿佛被按下了回房建,又回到了万物凋敝、寒风凛冽的荒芜冬季。
她低下头,用力拉紧了书包带子,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校服的领口,然后转身,汇入放学时嘈杂的人流,朝着与那对明亮身影截然相反的方向,沉默地、独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