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朋友 ...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已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打扫,临近高考,学校特地每周三下午取消晚自习,让学生们多一些休息时间。
夕阳的余晖透过西面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课桌、地面投下长长的、温暖的橙色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温祈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将试卷分门别类叠好,将笔一支支放回笔袋,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拖延。
她最近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尤其是在陈知路面前,那些流言和自我的审视,让她变得格外笨拙和小心翼翼,下意识想避开可能单独相处的时刻。
她本以为陈知路会和往常一样,铃声一响就拎起书包和洛长安他们离开,然而今天,他却没走。
陈知路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起身,走到她的旁边,身体微微向后,放松地倚靠在后排的桌子边缘,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姿态看起来很寻常,甚至带着点课后特有的慵懒,但温祈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温祈。”他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温祈没抬头,假装还在认真拉上笔袋的拉链,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喉头有些发紧。
“最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随口一提,“有些乱七八糟的话,在传。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他早就零星听到些风声,关于他和温祈,起初他没在意,复习备考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闲言碎语在他看来,不过是无聊之人打发时间的噪音,不值得分神,他也一向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但是,当这些流言开始明显地将温祈卷入其中,甚至影响到她在教室里的状态,最近她似乎更安静,有时避免与他对视,他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他自己无所谓,但他不能让她因为这些无稽之谈而困扰,尤其是在高考前夕。
温祈收拾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住了,该来的总会来,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看向他。
他背对着窗户,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耀眼的金边,使他整个人仿佛陷在温暖的逆光里。
光线太强,她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在阴影中显得比平日更加深邃,眸色沉沉,像不见底的深潭,正静静地看着她。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别在意那些。”陈知路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他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帮人就是闲得发慌,一天到晚没事干,看见一男一女稍微走近点,就能脑补出一部八十集的狗血连续剧。”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又像是在自嘲,目光掠过她有些紧绷的脸,语气随意却清晰地说:“咱们这清清白白的革命友谊,还能被几句不知所谓的酸话给玷污了不成?”
“革命友谊”。
“清清白白”。
“玷污”。
这三个词,像三颗早已被冰霜浸透的坚硬石子,被他用如此轻松随意的口吻抛出,精准地嵌入温祈的心脏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加快,像是要把石子吐出,但是越挣扎,陷得越深。
温祈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周遭的声音——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远处走廊的喧哗——都迅速褪去,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自己血液变冷、缓缓流淌的声音。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她最冷静理智的时候还要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感,“我没当真。”
她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也觉得这很可笑”、“我完全无所谓”的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笑容最终只是一个极浅的、近乎扭曲的弧度,迅速消失。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逆光中深邃难辨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补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不是好朋友嘛。”
她特意在“好”字上,用了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加重语气,像是在强调这个定义的牢固,又像是在用这句话,亲手为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妄念,划上最后的、决绝的休止符,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陈知路依旧看着她,背着光,她始终看不清他逆光的面容上此刻确切的神情,只能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似乎有某些极为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快得如同错觉,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捕捉,更无力分辨。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很随意,甚至带着点他平时和方笙、洛长安插科打诨时的轻松熟稔,完美地接住了她递出的“好朋友”台阶。
“对,好朋友。”他语气轻松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就此为这个话题盖棺定论。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从她摊开在桌面上的文具袋旁边,准确无误地拈走了她常备在那里的、最后一颗浅绿色包装的薄荷糖,修长的手指在她视线边缘一晃而过。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怎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随便谈恋爱啊?真不知道那帮人脑子时不时学傻了。走了,明天见。”他直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随意地甩到肩上。
“嗯,就是说啊,哈哈哈。”温祈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附和着。
随后看着陈知路转身,步伐如常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夕阳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那道长长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轻轻覆盖过她的脚尖。
温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指令的傀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教室门框限定的视野,消失在走廊被夕照染成金黄的光影深处。
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僵硬而短暂的“若无其事”的笑容,像一面被风干太久、早已布满细密裂痕的石膏面具,在他背影消失的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开始无声地、缓慢地龟裂,剥落,碎片簌簌落下,最终彻底垮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与麻木。
是啊,“好朋友”。
他用最轻松自然、最不留痕迹、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清晰无误地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亲手将这条界限,稳稳地立在了两人之间。
他或许是真的察觉到了她最近那些不自然的躲闪、刻意的疏远和眼底复杂的情绪,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过于麻烦,尤其可能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影响,又或许,两者皆有。
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最干脆、最利落、也最理性的方式,主动出面,斩断一切可能滋生误解的蔓草,扼杀所有暧昧不清的苗头,将两人的关系,稳稳地锚定在“好朋友”这个安全、清白、且对彼此都好的港湾里。
他做得对,甚至干净,利落,成熟,理性,无可挑剔。
反观她自己呢?沉溺在无谓的、一厢情愿的悸动里,因为几句流言就方寸大乱、内心煎熬,甚至还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生出许多可笑而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幻想。
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让自己真的变成了他口中那种“闲得发慌”、“整天脑补电视剧”的庸俗之人中的一员。
她不能,也绝对不应该,用任何方式,哪怕是依赖,是习惯,是那点模糊脆弱的好感,是少女孤独心事里生长出的虚幻妄念,去试图留住他,或者从他那里,索取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东西。
“好朋友。”
她低声喃喃,机械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像是在用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唯一正确的答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自己内心最后的、残忍的审判与确认。
那么,算是特别的朋友吗?
不算吧。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声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笑意,清晰响起。
原来,那些独自度过、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因他一个无意眼神、一句随口话语就轻易雀跃或低落的心情,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患得患失的猜测、以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欢喜……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自导自演、自斟自饮的兵荒马乱,是她苍白枯燥的青春岁月里,一场盛大而寂静、无人观赏也无人喝彩的、虚幻的英雄主义独角戏。
自以为在拯救,在陪伴,在经历一场与众不同的情感,实际上,戏台之下,观众席空空如也,连唯一的对手演员,都从未真正踏入过她设定的剧情。
窗外,暮色渐浓,天空从温暖的橙黄转向沉静的靛蓝,那几株玉兰树沉默的剪影越发清晰,枝头灰褐色的花苞,在渐起的晚风中,似乎又悄然鼓胀了一分,沉甸甸地压在看似柔韧的枝头。
它们拼尽全力吸收养分,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绽放出短暂而决绝的美丽,却也早早预知了紧随其后的、凋零飘散的命运。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无疾而终的结局。
教室外,傍晚的路灯次第亮起,驱散了角落最后的昏暗。温祈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背起收拾好的书包,锁上教室门。
仿佛将方才所有翻涌又冻结的情绪,所有未曾说出口便已夭折的妄念,一同锁在了这间空旷下来的教室里,她独自走进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渐行渐远。
贪心至此,这场由她开始、也由她终结的,盛大,寂静,且无望的独角戏,在早春的清冷夜色里,黯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