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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食言 ...

  •   五月的南荷,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特有的、带着草木蒸腾气息的闷热,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却吹不散弥漫在高三学子心头的焦灼。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刺眼的“20”,像一道催命符,高悬在每个人头顶。

      最后一次全市统一模拟考的成绩公布了,红榜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温祈的名字高居理科前三,分数亮眼得让人心惊。

      陈知路的名字也在段内中游,但与温祈之间,隔着好几百人的距离,他站在红榜前,仰头看着那两个名字之间无法跨越的空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课间,温祈被孙老师叫到办公室,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装订好的作文集,封面上印着“南荷一中优秀作文选辑(上届)”。

      “拿回去好好看看,特别是议论文的谋篇布局和思想深度,”孙老师叮嘱道,“你的理综和数学我很放心,语文尤其是作文,本来就是你的加分项,这次怎么有些失准啦?再稳一稳,冲击最高分更有把握。”

      她这次的作文虽然还是高分,但比平时低了几分,周许说她有些句子用的不太符合中心思想,可以改进。

      温祈低头看着手中的作文集,这次的作文,她藏匿了私心,现在看来,原来是不合时宜的吗?原来是这样......

      温祈点头道谢,回到教室,她将作文集放在桌角,继续演算一道物理竞赛难度的电磁场题目,思路却有些滞涩,眼前总晃过刚才在办公室,孙老师欲言又止的神情。

      “温祈啊,”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和陈知路……最近没什么矛盾吧?我看你们交流好像比以前少了很多。”

      温祈心里一紧,面色平静地回答:“没有,老师,只是时间紧,各自都在专心复习。”

      孙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就好。陈知路这孩子……心思有时候重。上次他家里……唉,算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关键时刻,别让无关的事影响心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只是那本作文集,她一直没来得及细看,直到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手拿起了那本集子,随意翻看。

      纸张散发着油墨香,篇目是按分数和题材排列的。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目光忽然被其中一篇的标题吸引——《余途》,作者是上一届一位考上知名中文系的学姐,余婉棠。不过这篇文章也被小小的红字标注:些许修改。

      她发现,这篇文章每个自然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看,似乎能组成一句话。

      她心里一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将那些字按顺序写下:

      连起来是:“余生所愿,皆为归途”。

      这次模考的作文题目是要求考生写出自己前行的方向,温祈的作文标题是《星路》。

      她怔住了,这是巧合吗?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学姐故意为之?她翻回封面,看着“上届”两个字,心头莫名有些怅然,上一届的人,如今已散落天涯,真相无从得知。

      学姐当时是否也有未说出口的话,藏在了这公开发表的文字里,等待有一天被看见。

      她忽然想起,自己和陈知路之间,似乎也有过关于“路”的对话,很模糊了,大概是刚做同桌不久,讨论未来想去的城市,她说想去有雪的地方,他说南方暖和也不错。那时前途似乎无限宽广,充满了各种可能。

      而现在,路在脚下,却仿佛越走越窄,也越来越孤独,那就希望这位学姐,归途可见吧。

      她合上作文集,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白炽灯发出冷清的光,她收拾好书本文具,准备离开,起身时,目光掠过陈知路空荡荡的座位。

      他的桌面上总是很干净,不像其他男生堆满了杂乱的卷子和书本。此刻,桌角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高考前的最后二十天,教室里的格局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次变动。

      班主任孙靖在一个沉闷的周一早晨,宣布:“最后阶段,希望大家排除一切干扰,完全专注于自身。”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而疲惫的脸,最终,似有若无地在几个区域稍作停留,“座位重新调整,单人单桌,拉开距离,按照我写的名单找到新座位,是希望大家在最后冲刺时,能有独立、安静的空间。”

      消息宣布时,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哗然,随即是椅子拖动、书本搬动的杂乱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终于能摆脱邻桌小动作干扰的松了口气,也有对即将失去最后一点“并肩作战”实感的茫然与不舍。

      温祈听到“单人单桌”时,心微微沉了一下,这意味着,她终于要离开那个困了她大半年的、仿佛自带无形屏障的特殊了,抬头是倒计时,侧目是斑驳的墙面,像个被刻意安排的观察哨,也像个安静的牢笼。

      她沉默地起身,开始收拾桌洞里堆积如山的书本资料,试卷、笔记、错题本、用空的笔芯……方笙在不远处也忙着收拾,洛长安则大大咧咧地嚷嚷着“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

      当她把最后几本书摞进怀里,准备抱起那装满试卷的厚重纸箱时,目光下意识地、也是最后一次,瞥向身后那个早已习惯的方向。

      那个位置,陈知路也正站起身,他似乎没什么东西需要特别收拾,只是将几本主要的复习资料拿在手里,背起书包,然后微微弯下腰,从桌肚里拿出了什么,温祈看不清,似乎是一个深色的、不大的笔袋,或者是一个笔记本。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抱着东西,径直朝着孙老师指定的、教室另一侧靠窗的一个新位置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清瘦而决绝,仿佛与身后这片他坐了许久、也发生了许多故事的区域,再无瓜葛。

      温祈的心,在那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了一块。风声过境,留下清晰而冰凉的穿堂感,他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背后了。

      新的位置在教室中段,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前后左右都是“单人单桌”隔开的、至少半米宽的空隙,像一道道浅浅的鸿沟,坐下时,视野陡然开阔,也骤然空旷。

      她将厚重的书本和试卷在新桌面上慢慢码放整齐,重新垒起一座熟悉又陌生的“书墙”。这面墙,这一次,将只为她自己遮风挡雨,或者说,将她与周遭的一切,更彻底地隔开。

      讲台上,孙老师开始讲解最后阶段的复习策略,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黑板上,“20”这个数字鲜红刺目。

      吃完午饭,温祈回到班正准备坐下,突然,她的的脚步停住,她看见自己桌子上出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好像还夹着什么东西,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只很小的千纸鹤,只有指甲盖大小,叠得极其精致,用的是一种闪着珠光白的特殊纸张,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纸盒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冲向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她认得那种纸,陈知路有整整一本,是他一个学美术的表姐送他的,据说很贵,他很少用。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她的心跳如擂鼓,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离开,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伸出了手。

      她拿起了那个笔记本,千纸鹤安静地躺在里面,姿态优雅,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她极其小心地,取出了那张对折的便签。

      手指有些发抖,她展开。

      上面是陈知路熟悉的字迹,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写得深刻:

      “绝境已不能同行,你走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抱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简简单单的两行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得温祈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抱歉之前的疏远和冷漠?抱歉那个残忍的拒绝?抱歉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还是抱歉……无法回应她的感情,无法履行“一起”的约定?

      无数的疑问、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可悲的期待,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再次涌上,但这次,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将便签纸仔细地按原折痕折好,连同那只小小的千纸鹤,一起放回了笔记本,然后,将它轻轻放进自己的书包。

      回到家,她把千纸鹤取出来,放进自己的日记本里,然后把那个笔记本锁进抽屉,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黑暗中,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原来所有的一切,到最后,只换来他一句轻飘飘的“抱歉”。

      是啊,抱歉。除了抱歉,他还能说什么呢?

      承认他对自己动过心但不得不放弃?承认自己有苦衷但无法言明?还是承认,自始至终,她温祈在他陈知路的人生剧本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不配拥有?

      那只精致的千纸鹤,是他迟来的歉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都麻木了,温祈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紧绷的刺痛感。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那本厚厚的作文集,翻到《路标》那一页,看着那被她发现的藏头句:余生所愿,皆为归途。

      她拿起笔,把这八个字写进日记本中,在下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像是说给那位不知名的学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是我的浮木,我曾以为抓住了就能上岸,现在才知道,浮木飘渺,唯有自渡。”

      走出房门,林芳已经睡下,客厅留着一盏小灯。温祈洗漱完毕,回到房间,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

      曾经的欢声笑语是真,曾经约定过“你需要我,我应该在”是真,可现在的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真,只愿当时少年的承诺出自真心吧。

      温祈在心里只有像,因为这样,至少证明她的喜欢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证明他并非全然无心,可她又害怕是这样,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之间,就更显得无奈而悲凉。

      高考在即,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细想,无论他是善意还是无意,伤害已经造成,隔阂已经深重,就像他说的,绝境已不能同行。他们就像两条交叉而过的线,在短暂的靠近后,注定要奔向各自的方向。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她的脸,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曾经被她置顶、后来又被她默默取消置顶、任由其沉到列表底端的名字。

      他的头像一直没换过,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是一些关于作业和班级事务的简短对话。再往上翻,还能看到更早时,他们偶尔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分享看到的趣事或听到的歌,现在读来,恍如隔世。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最终,她没有发任何信息,只是轻轻点开了两人的聊天记录,然后,按下了“删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点了“确定”。

      屏幕一闪,那个名字,那弯深蓝色的月牙,连同所有过往的聊天记录,瞬间消失不见。信息列表里空空荡荡,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她,比之前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她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眼泪终于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是为了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夏天真的来了,而有些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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