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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标准答案之外 ...

  •   人这一辈子,没人规定正确答案。

      前十七年,温祈计划好了一切——考出南荷,带着妈妈离开这儿,随便去哪都好,远走高飞。这是她早早就给自己定下的标准答案,清晰、理性、不容置疑。

      而陈知路的出现,像是雨后落星,光芒不算耀眼,轨迹也无从预测,就那么唐突又固执地,在她规划得严丝合缝的生命蓝图上,烧灼出一个计划之外的、小小的缝隙。

      于她而言,他是标准之外的答案。

      调座位的第二天,晨光来得比往日更迟一些。冬日的阴云低垂,将天空压成一片均匀的灰白。温祈走进教室时,指尖还残留着室外寒气刺骨的凉意。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她没回头,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寸。

      “早。”陈知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温祈轻声回应。

      早读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只有零星的翻书声和压低的交谈。温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可思绪却像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不受控制地向后蔓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他的呼吸,他偶尔调整坐姿时校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打开笔袋时拉链滑过的轻响,这些细微的动静,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妥帖地笼罩其中,驱散了独自坐在这“焦点位置”所必然伴随的、如芒在背的不安。

      原来,无回应之地才是绝境,而有回应的身后,即便隔着一排桌椅的距离,也让人感到踏实。

      早读进行到一半,温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角边缘。

      她垂下视线。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福袋。布料是柔软的绸面,正中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前程似锦”四个字,福袋的抽绳收紧了,里面似乎装着些硬硬的小东西,沉甸甸的。

      她怔住了。

      “给你的。”陈知路的声音从肩后传来,很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之前从我爸单位顺的,你挂书包上,或者笔袋上,随便。”

      温祈小心地拿起那个福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绸面和微温的金线,两种触感奇异交织。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恰好落在福袋上,那金色便在她掌心漾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她转过头,看向他。

      陈知路没有立刻回答。他手肘撑在桌上,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背景下,沉默地伸展着。

      “昨晚睡不着,就起来随便翻了翻桌子,没想到找到了这个。”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

      “这儿好像还在哪个寺庙开过光,之前听老爷子说,上面的图案都是真金白银绣的。”

      额......你确定不是你家里特地给你从寺里求来的?就这么水灵灵地顺出来了?
      温祈听完,脑子里顿时冒出很多问号。

      “这太珍贵了,就这么给我了?”她不解。

      “嗯。”他终于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没有开玩笑的意味,“上次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许过愿吗?”

      温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实问过,在那次关于许愿树传统的闲聊末尾,她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问过他。她以为他不会记得,或者会用一句玩笑带过。

      “我许过。”陈知路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很多次。”

      “但毫无例外,没有一次如愿,渐渐的也就不信这个了。”他顿了顿,“可能注定我与佛无缘吧。”

      陈知路笑了笑:“这东西我放着也是浪费,倒不如给你,我跟你倒是挺有缘分。”

      与佛无缘,与你有缘。

      温祈愣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自顾自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装了些银杏叶进去,许了这几年的第一个愿,我想着,如果给别人许愿的话,应该比给我自己灵验吧。”

      “是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知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双总是藏着散漫或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窗外那片单调却广阔的天空。

      “希望你一切都好。”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没有任何修饰,“希望你考的大学,是你真正想去的。希望你写的文章,能被很多人看见。希望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温祈耳朵里:

      “永远不会一个人空荡荡的,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讲到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说来也奇怪,我在这个班第一次见你,虽然你和方笙他们玩的都挺好,但总感觉你眉间总是有股淡淡的悲伤,怎么总也化不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福袋光滑的绸面在她掌心皱起细微的褶皱,原来一开始,他也在看着自己。
      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冲得她眼眶发热。她慌忙低下头,盯着手中那抹刺目的红,声音有些发哑:

      “陈知路……许愿树什么的,不是你胡诌的吗?”

      “是啊。”陈知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怎么了,怕不灵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轻得像耳语:

      “佛会助你的,我也会。”

      温祈抬起头。

      “当然了,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晨光正好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云层的束缚,大片地涌进教室,将陈知路的侧脸照得清晰明亮。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细碎的光点,看见他瞳孔深处那抹罕见的、毫不设防的温柔,看见他嘴角那个小小的、等待答案的弧度。

      她握着福袋的手,慢慢松开。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笃定地说:

      “如果我与佛有缘,那么佛助我,我助你。”

      陈知路明显怔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你许的愿望,会实现的。”温祈重复道,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坚定,“我的也会。”

      陈知路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温祈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轻松的、如释重负的笑。

      “行,”他说,低过头去翻开自己的课本,“借你吉言。”

      温祈也转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红色福袋系在了书包侧面的拉链上。藏青色的帆布书包,配着这一抹鲜艳的红,竟意外地和谐。福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心脏,又像一小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身后传来陈知路翻书的声音,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他低声念公式时含混的咕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安宁的背景音。

      课间操时间,因为阴天寒冷,学校临时取消了室外活动,改为在教室自主活动。少了人群的喧哗,教学楼里显得格外安静。

      温祈正对班内大屏幕做着眼保健操,身后忽然传来陈知路压低的声音:

      “喂。”

      “嗯?”

      “那天的不速之客,”陈知路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你父亲?”

      温祈的手指顿住了。

      是温舟。她九年未见的父亲。

      温祈几乎是在看见那个背影的瞬间就僵住了。她本能地想转身逃走,但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直到男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倒流回九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天。只是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温祈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林芳在她旁边,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手,低下头,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嗯。”温祈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银杏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是我爸。”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九年没见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

      “他来找你?”陈知路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温祈盯着手指,视线却无法聚焦,“也许吧。听说他在外面又有了家庭,生了个儿子。后来好像过得不太好,离婚了。现在大概是想回来找我妈妈......和我吧。”

      她说得很简洁,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一个男人九年的漂泊,一个家庭破碎后绵延的余震,以及她自己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没有抱怨,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陈述一道知道答案却依旧需要写出步骤的证明题。

      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陈知路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怎么想?”他问。

      “我没什么想法。”温祈说,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那是妈妈的事。她如果愿意,我没意见;她如果不愿意,我也支持。”

      “那你呢?”陈知路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微微前倾了身体,“你想见他吗?”

      温祈的手停下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慢慢洇开。

      “不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九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彻底死去。他不是我记忆里的爸爸了,我也不是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小女孩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像是一直压在心底某处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石,被轻轻搬开了。

      原来承认“不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身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知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温和:

      “温祈。”

      “嗯?”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关心,不丢人。”他说,“想说什么就说,想要什么就要,累了就休息,难过了……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温祈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成绩优异,性格温和,从不抱怨,懂事得让妈妈放心,让老师省心。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面具下的脸,原本是什么样子。

      “就像昨天调座位,”陈知路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要是真想让我跟你坐一块儿,直接说不就好了?何必一个人在那儿演内心戏,回头看我那一眼,可怜巴巴的。”

      温祈的脸腾地红了。

      “我哪有!”她下意识反驳,却心虚得厉害。

      “没有吗?”陈知路拖长了调子,“那不知道是谁,眼神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知路!”温祈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着他。

      陈知路正托着下巴看她,眼睛里盛满了明晃晃的笑意,像落进了整个春天的阳光。见她转头,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看,急了。”他挑眉,“这就对了。有什么情绪别憋着,该骂就骂,该笑就笑。真不知道你毕业之后,上了大学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可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温祈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陈知路含笑的眼,那句一直盘旋在心底、却从未敢问出口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桎梏。

      那你呢?她想问。你会去哪个城市?你会愿意……和我去同一个城市吗?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那你……”

      陈知路似乎知道她后面的话,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温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飘:

      “我还能去哪?”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自嘲,“能考个大学就不错了,哪还能挑地方?”

      温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发闷。

      她想说不是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那么聪明,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去。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太轻,承不住现实的重。而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

      上课铃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宣布这节课随堂测验。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温祈转回身,拿出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考试上。

      身后的陈知路也窸窸窣窣地翻找着文具。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被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悄然覆盖。

      仿佛刚才那场触及心底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的、阳光下的错觉。

      放学时,天空依然阴着,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温祈收拾好书包,将那个红色的福袋小心地抚平。福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一颗小心脏,在藏青色的书包上安静地跳动。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知路也正往书包里塞着东西,见她回头,抬了抬眼:“怎么?”

      “没事,假期快乐。”温祈摇摇头,换上轻松的语调:“下周见。”

      她走出教室,汇入放学的人流。走廊里喧闹依旧,同学们讨论着周末的计划,抱怨着堆积如山的作业,走到校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里,灯还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似乎在看着什么。

      温祈停下脚步,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冬日傍晚沉沉的暮色里。

      南荷的冬天难得有个晴日。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阳光慷慨地洒满了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将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湿与阴郁一扫而空。

      温祈吃过午饭,帮妈妈收拾好碗筷,便独自出了门。

      虽然上次已经打发掉温舟,但是当时那一幕始终悬在心头,久久不能忘记。她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走着。

      穿过两条街,附近有个不大的社区公园。冬天里,公园显得格外萧瑟——草坪枯黄,树木凋零,长椅上落满了灰尘,只有几个不怕冷的老人还在坚持晨练后的散步。

      她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家长的看护下,小心翼翼地在冰面边缘试探,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温祈看着那些孩子嬉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日暮开始低垂。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冬日的天空像是调色盘,一面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另一面有几缕稀薄的云丝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它。

      在天空的东南方,太阳尚未落下的位置,一颗星星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它不像夜晚的繁星那样璀璨密集,而是孤独地悬挂在那片湛蓝的背景上,光芒稳定而清晰,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小小的钻石。

      是启明星。

      温祈怔怔地看着那颗星,看了许久。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颗星,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并不好。手机像素有限,光线也太亮,那颗星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微小的光点,几乎要融进背景的蓝天里。

      她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深蓝色月牙的头像,将照片发了过去。

      祈:我在公园,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拍照发你了,能看到吗?

      消息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地、不安分地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C:看到了。

      温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简单的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C:我现在只想看见我的前途。

      温祈愣住了。他......心情不好?

      她反复读着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能读出这句话里的自嘲,能读出那份对未来的茫然与焦虑,也能读出那深藏的、不愿示人的不甘。

      她想起陈知路说“能考个大学就不错了”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想起他坐在她身后,偶尔盯着窗外发呆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空茫。想起他抽烟时,那种近乎自毁的沉郁。

      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暂时迷失在迷雾里。

      温祈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看着那颗在照片里模糊却依然坚持发着光的星星,胸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情绪。

      她低下头,在对话框里输入:“会的。”想了想,又删掉了。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苍白,也太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慰。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回。只是关掉手机,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颗孤独却坚定的启明星。从前我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想着离开越远越好,但是现在,如果你不能左右将来,那我就再努力一点,天南海北,我会站在你身边。

      阳光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那颗星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越发清晰明亮。

      温祈坐在长椅上,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路灯渐次亮起,她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书包侧面的红色福袋,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小簇永不熄灭的、温暖的火光。

      裂开的缝隙,是标准答案之外的人生,是雨后落星般的奇遇,是无人规定正确答案的、广阔而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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