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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You Jump,I Jump ...

  •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场冬雨,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来了。清晨推开窗时,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教学楼的红砖墙被洗得发暗,窗沿上挂着欲坠未坠的水珠。

      温祈是走进教室时看见的,她手里还握着伞。伞尖在地面留下一小滩水渍,很快就被值日生拖去。她把伞靠在墙边,抬头就看见了后墙上的新公告。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条款,最后停在第三行:

      “即日起,为营造高效备考氛围,全校高三年纪实行男女生不同桌政策。”

      粉笔字有些晕染,像是写的人手抖,或是被晨间的湿气润开了边角。但“高三(8)班座位调整通知”几个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教室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同于往常早读前的困倦,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预感、某种终结意味的沉默。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通知,像在看一份提前送达的判决书。

      方笙挤到温祈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这什么意思啊?都高三了还搞这个?”

      “就是字面意思。”洛长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眉头蹙得很紧,“我听说一班他们高三刚开学就这么干了。说是……减少干扰。”

      “什么干扰?学习干扰还是……”方笙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陈知路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他挎着书包从后门进来,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乱,他先看了眼聚在后墙的人群,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目光扫过通知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老孙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孙靖抱着一摞新的复习资料走进教室,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有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把资料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通知大家都看到了。学校也是为了冲刺阶段的效率考虑……座位嘛,就是个形式,重要的是心要静。学校也是为了大家好,年前最后这段时间,咱们心无旁骛,全力冲刺。”

      今天没有阳光。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冬雨。

      他说着,从教案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座位表:“调整后的座位我已经排好了,午休时间大家搬一下。长话短说,我现在念。”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每念到一对原本是同桌的男女生被分开,就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或者一个无奈的对视。

      温祈安静地听着,她的名字在很后面才被念到。雨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温祈,”孙靖念到她的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第一排靠门,单桌。”

      话音落下,教室里更静了。

      温祈垂下眼睛,看向那个位置,不得不说,如果忽略没有同桌的事实,那地方还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靠近讲台,阳光最好,也最容易被老师关注。一个完美的、模范的、孤独的位置。

      班主任昨天晚自习就找过她,徐丽丽转学后,班里女生变成了单数。按照新规,必须有一个女生单独坐。而综合考虑下来,全班女生只有温祈自觉性好,每个老师都喜欢她,所以坐的离讲台近也不怕,还可以起一个很好的榜样作用。

      “没事的,我愿意坐那儿,”温祈笑着,“那个位置出教室还挺方便的。”

      她心想:本来我也是后来才加入八班的嘛,怎么好意思抢了别人的同桌,让其他同学可怜巴巴地一个人坐呢。

      那个人,只能是她。

      记忆突然被撬开一道缝隙,高二那年在一班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来。

      也是这样一个靠前的位置,阳光同样很好。不同的是,那时的阳光照在身上是冷的。她因为一封不知被谁塞进她课本、又被班主任在课堂上当众抽出的情书,成了“影响班级风气”的焦点。

      老师失望的眼神,同学们窃窃私语时投来的、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将她隔离。她试图解释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跟她没任何关系。

      但流言一旦起飞,就再难落地。

      课间,她周围的位置常常空着,小组讨论,她的意见总被无声忽略。那种置身人群却如坠冰窟的孤独,像细密的针,扎在呼吸里。

      求救无人回应,那段时间犹如绝境。

      但当孙靖手中还剩下最后几个同学的名字没念时,班外突然有同学叫他去办公室开会。他的目光在座位表上停留了几秒,又抬起头,“陈知路,你看着安排这几个同学的座位。”接着他靠近陈知路,压低声音:“你的位置还没排,找个空位坐吧,别太靠后就行。”说完就离开了教室。

      陈知路靠在椅背上,正望着窗外下雨的天空。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孙靖手中的座位表,扫了一眼空缺的座位,抬笔准备写下剩余同学的名字。

      为了不耽搁上课时间,陈知路在课间私下找到剩下的同学,并告诉他们新座位的位置。

      午休铃响时,搬座位的人潮开始涌动。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零星的抱怨和玩笑。温祈的东西不多,她很快就把书本整理好,抱着走向第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真好,雨过天晴,日光已经有了温度,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将木纹照得清晰可辨。她放下书,一本一本摆好,蓝色陶瓷杯放在右上角,笔袋压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她一贯的风格。

      只是当她坐下,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说话时,才意识到身边是空的。温祈轻轻吸了口气,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同学们陆续在新位置上坐定,开始适应新的视野、新的邻居。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同学们陆续在新位置上坐定,开始适应新的视野、新的邻居。洛长安和方笙被分到了教室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三排桌椅和一条过道。

      温祈知道班里同学在看自己,也知道那些目光里包含着什么——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庆幸。庆幸那个不得不单独坐的人不是自己。

      温祈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笔记,盯着上周才整理过的电磁感应公式,那些熟悉的符号此刻却有些陌生。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是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自己节奏的步子。

      温祈的背脊微微僵直,她握紧手中的笔,指节有些发白。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本放在桌上的闷响,最后是有人坐下的、极其轻微的动静。

      温祈的背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度,能听见那人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冬末空气的微凉。

      教室里所有人都猜错了,陈知路没有去后排他惯常待的角落,也没有去孙靖给他预留的“不那么靠后”的位置。他搬着自己的书,坐在了温祈的正后方。

      那个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愿意主动坐的位置。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一寸,正好将温祈和身后那个座位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几乎重叠。

      温祈盯着笔记本,盯着那些公式,盯着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但她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身后那人翻书的声音,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声音,甚至是他呼吸时极轻的、平稳的节奏。

      “温祈。”
      陈知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肩上。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

      陈知路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他的位置比她的高一些,所以她需要微微仰起脸。从窗外漫进来的光正好照亮他的侧脸,她可以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气,看清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无回应之地,即是绝境?”

      这是自己昨晚回到班里,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这句话,他......看见了?

      “你为什么在这?”温祈找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耸耸肩:“我还以为班主任把你种蘑菇的角落围上之后,你会去另一个角落,在那儿平时还可以晒晒太阳。”

      陈知路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闪躲:“不都说了吗,你需要的时候,我应该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温祈的耳边,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况且着绝境怎么会任由你一个人闯呢?”

      “你在班里跟我坐了这么长时间同桌,突然一个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认真,“不习惯了怎么办?”

      温祈怔住了。

      他没告诉她,刚开始听到孙靖说“你自己找个空位”时,他确实瞥见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熟悉角落附近,还有个空位。那里离后门近,进出方便,偶尔还能晒到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的、不成形状的太阳光,挺不错的。

      他甚至在课间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午休时可以直接把书包甩过去,但是他在那个位置抬头看黑板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同桌。

      温祈已经坐下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努力汲取阳光的植物,可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有些僵硬。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书,动作一丝不苟,把每本书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在她摆好最后一本书的间隙,她极快、极轻地回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扫过喧闹的,正在讨论新座位的人群,很短暂地,与他的视线撞上了一瞬。

      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但陈知路看清了她眼底的东西,像冬日湖面最底层的冰,封存着某种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世界轻轻遗落在原地的茫然。

      就那一眼。

      最后一排那个方便又自由的空位,忽然变得毫无吸引力,甚至有点……可憎。他仿佛看见自己坐过去的画面——温祈每一次回头,看见的都是他安逸地待在“安全距离”之外的背影,那画面让他胸口发闷。

      去他的自由。

      他不打算告诉她这些,而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况且不是有句台词,‘You jump ,I jump’吗?还挺浪漫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温祈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许多情绪、此刻却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真实的笑容。

      她转回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You jump ,I jump,生死相随。”

      身后安静了几秒。

      接着,她听见陈知路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笑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是共鸣。

      “嗯。”他说。

      一个字,重如千钧。

      接着,一张叠成方块的草稿纸从肩侧递过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温祈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铅笔画——两个小人并肩站在船头,背景是浩瀚的星空。画很粗糙,却能看出画者的用心,两个小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但他们的影子在船板上交叠,分不清彼此。

      画的右下角,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船不会沉。我保证。”

      温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间教室照得透亮。

      阳光继续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窗外,那棵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但在树梢尽头,已经能看见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棕红色的芽苞。

      那天放学回家后,温祈在书桌前坐了许久,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她抽出日记本,皮革封面被光照得温润,她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

      绝境之地,船不会沉,生死相随,即是归途。

      窗外的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她终于落下笔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船不会沉。我们终将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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