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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是帮我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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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夜晚格外短暂。
温祈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时,时针已经滑向十一点。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
那个深蓝色月牙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自周六傍晚那句“我现在只想看见我的前途”之后,再无任何动静。
她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指尖在键盘上方悬了许久,最终只是熄灭了屏幕。
隔着屏幕显得太过轻飘,有些话,也许更适合当面说。
只是她没想到,“当面”的场景会是这样——
周一清晨,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温祈踩着晨光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拄着拐杖、单脚站立在座位旁的熟悉身影。
冬季校服的拉链被拉到下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他右腿的小腿部分被白色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固定着夹板,左脚穿着运动鞋,右脚却只能虚虚点地。
洛长安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试图帮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
教室里已经到的几个同学都朝那边张望着,窃窃私语。
温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你怎么了这是?”
陈知路闻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洛长安已经抢着回答了。
“嗐,别提了。”洛长安一边帮陈知路把拐杖靠在桌边,一边摇头叹气,“昨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这人突然打电话给我,非要拉我去打球。我说大哥,昨天周日啊,而且是早上六点!六点!”
陈知路瞪了他一眼,但洛长安根本没停:
“到了球场我就觉得不对劲,平时打球都是打着玩的,昨天他跟疯了似的,攻势猛得吓人,篮板抢得那叫一个凶,三分球一个接一个,我都没睡醒呢,他自己好像跟空气怄起气来了。”洛长安说着,瞥了陈知路一眼,“结果打到一半,旁边突然有个小孩跑过来捡球,就在篮筐底下。陈知路当时正跳起来准备扣篮,看见那小孩,想都没想就直接扑过去......”
他做了个夸张的扑救动作:“得,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人是救下来了,他自己摔地上了。咔嚓一声,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温祈的呼吸滞住了,她看向陈知路,目光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右腿上,又移到他脸上。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他侧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医生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
“骨裂。”陈知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石膏固定,养一个月。没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祈看见他扶着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坐下时,他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腿伸直,动作僵硬而缓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吗?”温祈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陈知路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说呢?”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然,温祈的心往下沉了沉。
怄气?洛长安说他像是在跟空气怄气。难道……是因为自己周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因为那句“你现在只想看见前途”的回复?还是因为更早之前,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未尽的询问?
她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红色福袋在书包侧面轻轻晃动,金色的“前程似锦”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别瞎想。”陈知路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温和了些,“跟你没关系。”
温祈抬起头。
陈知路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我心情确实不好,是旁的事,打球也只是发泄一下。”
“什么事?”温祈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冒失,“我们是朋友,如果你愿意跟我说的话,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知路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早读的预备铃在走廊里回荡,方笙走进来,看见陈知路这副样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问,就被洛长安拉走了。
“我爸。”陈知路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周六晚上,他给我打了通电话。”
温祈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之前陈知路提到父亲时的神情,那种混杂着厌烦与无奈的复杂情绪。
“谁知道他大晚上抽什么风,平时不怎么联系,”陈知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周六那天晚上,正好是你发信息之前,他说,如果我模考再不上一本线,就给我办转学,送我去邻市的封闭式补习学校,直到高考结束。”
温祈倒抽一口冷气。
“他说我在八班待着是浪费时间,说我瞎混,不思进取。”陈知路说到,目光在温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说我已经废了,需要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才能往前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温祈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被刺伤的自尊。
“所以你就去打球发泄?”她轻声问。
“不然呢?”陈知路扯了扯嘴角,“跟他吵?还是乖乖认命,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说“废物”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温祈心上。
早读铃正式响了。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开始领读《滕王阁序》。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将两人的对话淹没。
温祈转回身,翻开语文书,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言文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能听见身后陈知路调整坐姿时压抑的抽气声,能听见拐杖偶尔碰触地面发出的轻响,能听见他翻开书本时比平时更重的力道。
一整节课,她都心神不宁。
下课铃响时,温祈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你需要帮忙吗?拿东西或者......”
“暂时不用。”陈知路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些,额头的汗更多了,“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
温祈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盒白桃味的牛奶,她:“给,我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喝,你也试试,看心情能不能好一些。”
陈知路看着那粉色的盒子,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郁似乎淡了些。
“原来你还真是喜欢白桃啊,谢了。”他说。
“那个……”温祈犹豫了一下,“你爸爸说的转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知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银杏树依然光秃秃的,但在枝桠尽头,已经能看见米粒大小的嫩芽,在冬日的寒风里倔强地探出头。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以我现在的成绩,除非奇迹发生。”
“那就创造奇迹。”温祈说,语气斩钉截铁。
陈知路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
“还有一个月期末考试。”温祈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帮你。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课,数学、物理、英语,哪科弱补哪科,周末也可以。”
陈知路怔住了:“你……”
“你不是废物,陈知路。”温祈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只是一时迷路了。我带你走回来。”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个总是温和、总是克制的温祈,此刻却显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陈知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那以后就麻烦温老师了。”
“怎么,你不信?”温祈没有放过他眼睛里藏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执拗,反问道。
“怎么会呢,我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陈知路收起情绪,随后换上招牌笑容。
“不麻烦。”温祈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毕竟……佛助我,我助你嘛。”
“对了,”他忽然转移起话题,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你知道看见我这位残障人士应该做什么吗?”
温祈眨了眨眼,想起之前网上看过的段子,试探着问: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陈知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有些诧异,满脸都是“你居然是这样的人”的震惊表情,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想什么呢!是帮我接水啊,笨蛋!”
他指了指她桌上的蓝色陶瓷杯,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桌面:“我现在这样,走过去再接水回来,估计第二节课都上完了。”
温祈的脸红了,她慌忙拿起两人的杯子:“我这就去。”
“等等。”陈知路叫住她,从桌肚里摸出一小包茶叶,“加这个,还是我爸单位的,据说挺贵,周末我顺了点出来。”
温祈接过那包茶叶,看了看上面看不懂的外文标签,又看了看陈知路理直气壮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陈知路,你到底是去你爸单位玩的,还是去进货的?”
“资源共享嘛。”陈知路挑眉,“快去快回,要上课了。”
温祈抱着两个杯子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向热水房。清晨的阳光洒满走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杯子一蓝一白,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回到教室时,陈知路正低头看着书,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接过温祈递来的杯子。
“谢谢。”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茶叶怎么样?”
温祈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清香和一丝回甘,味道惊艳,却意外地妥帖。
“很好喝。”她认真地说。
陈知路笑了,也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就行,总算没白挨一顿骂。”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填满。温祈听得格外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还会在重点旁边画个小星星。
课间,她转过身,将笔记本推到陈知路面前:
“这里,还有这里,是老师说的必考点,你这周先把这些知识点过一遍,周末我帮你梳理题型。”
陈知路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和那些可爱的小星星标记,眼神软下来:
“好,这就开始补课了吗?”
“还有,”温祈又从书包里翻出几本笔记,“这是我的数学错题本和物理模型整理,你先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陈知路接过那几本厚重的笔记,翻开第一页。温祈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晰工整,但比平时课堂上记的笔记更详细,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易错点、解题技巧和知识联想。
“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他问。
“嗯,从高一就开始整理了。”温祈说,“我觉得比光看教辅有用。”
陈知路看着笔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温祈,谢谢你。”
“都说了不客气。”温祈摆摆手,耳朵却悄悄红了,“我们是朋友嘛。”
她说“朋友”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陈知路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对,”他说,“朋友。”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温祈比平时更专注,不仅自己认真听讲,还不时关注身后的动静,陈知路腿不方便,她就帮他递试卷、传作业,课间主动问他需不需要接水。
晚上放学时,陈知路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依然笨拙,洛长安陪着方笙去办公室找英语老师要这周的周报,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加油,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知路没好气地撇撇嘴,嘟囔着:见色忘友的家伙。
温祈听后不禁失笑:“因为他知道我在这儿,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可怜巴巴得回家,所以一早就拜托我帮忙照顾你了。”说着,她自然地走过来,扶住陈知路的胳膊。
两人慢慢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温祈走在他受伤的一侧,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有人不小心撞到。
照明灯挂在楼梯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靠得很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她轻缓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温祈。”走到二楼时,陈知路忽然开口。
“嗯?”
“其实……”他顿了顿,“周六晚上,我收到你那张星星照片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出的话却词不达意。”
温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我废物的那些话,我已经听麻木了。”陈知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是你的照片,我看到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侧脸被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颗星星很亮。”他说,“虽然照片拍糊了,但我知道它很亮。。”
温祈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
“这世界上除了我爸那些难听的话,除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除了这条摔断的腿,”陈知路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人在关心我,还会给我发星星的照片。”
他说完,继续拄着拐杖往下走。温祈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慌忙跟上。
走到一楼时,陈知路忽然又说:
“所以,谢谢你。”
“谢我什么?”温祈轻声问。
“谢谢你的星星。”陈知路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洒满阳光的校园小径上,“也谢谢你现在……扶着我。”
温祈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掩饰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却很稳:
“不客气。以后……还会有很多星星的。”
两人慢慢走到校门口,杨枕书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陈知路这副样子,惊讶地捂住嘴。
“姐,他这是……”
“打球摔了。”温祈简单解释,“骨裂,得养一个月。”
杨枕书同情地看着陈知路:“那你这段时间怎么上学啊?”
“拄拐呗。”陈知路耸耸肩,语气轻松,“反正也就一个月。走了,温祈,明天见。”
他朝温祈挥了挥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车,司机看见他,连忙下车来扶。
温祈站在原地,看着他艰难地坐进车里,看着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午间的车流。
“姐,”杨枕书凑过来,小声说,“你对你们班长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以前你们还不熟呢?”
温祈转过头看她:“有吗?”
“有。”杨枕书用力点头,“你看他的眼神,还有你扶他时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温祈有些沉默,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着冬日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看着天空那片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墨色。
她笑了笑,点点杨枕书的脑袋,“因为他的好兄弟有事情,所以我遇到了就帮帮忙而已嘛。”
她没有说实话。她喜欢被他需要的感觉,喜欢那种“我能为他做点什么”的踏实,这是她的私心,是她藏在“朋友”名义下,不敢说出口的、小小的贪婪。
“走吧。”温祈收回目光,挽住杨枕书的手臂,“回家吃饭。”
两人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而她的心里,那个关于“站在他身边”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他会去哪里。
至少此刻,她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