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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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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信、甜果和那些小玩意,其他的东西菽宁原封不动地让晋府侍卫送了回去。
顾珩特意上前叮嘱:“晋公…也就是我岳父…似乎对我有些误解,烦请您回去的时候,仍旧从狗洞出去。”
“以免我岳父对他的女儿,也就是我夫人的人身安危产生担忧。”
晋府侍卫平安无事从狗洞出去时,隔着墙,墙里的人都能听见外面十几声大小不一的、长长的嘘气声,似是松了很长一口气。还伴有一声孩童稚嫩的、轻轻的尖叫声,欢乐无比,随后便被不知道是谁捂住了嘴巴。
隔着墙,墙内是晋菽宁、顾珩还有顾府十几个暗卫。
晋菽宁静静站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顾珩立在她身侧半步远,衣袍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他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唇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而顾府暗卫,则真正如同影子。他们站得笔直,呼吸近乎于无,整个人与身后的砖墙浑然一体,被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之后,仿若不存在一般。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寂静里,十几片不知从墙头哪株晚开桃树上飘零的、粉白花瓣,乘着细微的夜风,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它先是擦过菽宁的肩头,她恍若未觉。又拂过顾珩的袖缘,他指尖微动,却未抬起。最后,不偏不倚,轻轻巧巧,落在了那些暗卫肩头衣料上。
那些柔嫩的粉白,撞进这一大片墨黑里,突兀得惊心。
方才还仿佛不存在的顾府暗卫,因着这一点落花的附着,骤然凸显了出来。
月光在他们肩头、乃至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极其清淡的光影。他们依旧沉默,没有动作,可却被这片无意闯入的花瓣,不经意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不再仅仅是影子,而成了一个个被月光照亮、肩头落花的、沉默的年轻人。
顾珩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暗卫那十几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因这细微改变而莫名显得清晰了少许的脸。
他们也似在笑。
随后菽宁便听见墙外爆发了十几声笑声,欢欣无比,她们看着菽宁写的回信,忍不住捧腹大笑,短暂地炸开,又被谁按了回去。接着声音便散了,在寂静的府邸中消散不见。人也走了。
人走后,周围渐渐恢复一片死寂。
菽宁不禁低头看向水潭中的黝黑面皮,随后又看向顾珩,看向后面幽深、望不到尽头的顾府,似在望着自己生死未卜的前程。
再深的隐匿,再重的复仇心绪,如何艰难困苦的往路,也终究是抵不过今时今刻的一缕微风,一片落花。抵不过这人间的牵挂。
她心思重重,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我明日便启程去桑园。”顾珩开口。他看见自己的夫人眼前一亮,那些沉郁似乎被这句话破开去。
菽宁随即开始收拾包裹,府内的小丫鬟和小厮闻之脸色大变,有些甚至开始无心做事,手都在抖。少夫人走了,也就意味着顾府很快又要回到从前的时候。
菽宁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放在云氏面前。一个带机括的小木匣,一按便能弹出一朵新鲜的花,再用时只需重新放入。几包用桑皮包好的甜水原料。青玉炉里,是雪信笺方,可稳人心神。
她逐一将包裹内的十几样物品给云氏讲解完,接着准备拿出来一重量级的物品“火麻”…以备不时之需。但最后还是收回自己手中,没有交给云氏。
“所有留守在家的老人,都是孩童。”
“人老了,心思有时便像退回到孩提时候,要人哄,要人引着找些乐子,不然就会想法子折腾人,吸引人的注意。”
“没有来到晋家之前,我乡下的父母也是这样。”
“所以我每次偷跑出去再回来时,便用草编个小雀,或是讲个笨笑话,逗他们一笑。他们笑了,我心里那点因让他们担忧而生出的愧疚,才能稍减一分。”
云氏没有接过那包裹,依旧沉默,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她侍奉了一生的宫规府规:“你言而无信。”
“中途逃窜。”
菽宁系好包袱,推到云氏手边。她没有离开,而是静立了片刻,目光掠过云氏一丝不苟的鬓发、那双低垂的、掩住了所有情绪的眼睛。
“云氏。”
“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
“云氏。”
菽宁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的手,能调出最合规制的香,能绾出最繁复的髻,能辨认三百六十种礼器纹样。”
“这样的本事,不该只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只用来琢磨如何让一个老妇人按刻板章程用一盏茶、穿一件衣。”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天空海阔任鸟飞。鸾凤锁在金笼里唱曲,到底不如山野雀鸟自由啼叫来得痛快。尚宫云氏,我朝第一位司仪女官……你说是么?”
说完,她不再看云氏骤然抬起的、蕴着惊愕与更深复杂情绪的眼,只微微颔首,只抱起装自己行李的箱子,转身走了出去。
玄黑马车在门口等候,一只骨相分明、生得极好的手在绯衣之下,白得如初雪,掀开门帘,便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攀爬上去,被那只手稳稳接住,托了进去。
马车绕山而行,似在云上跑,掠过千重万重水。
舒适的微风拂面而来,但车内的氛围对菽宁来讲却异常的…不轻松,晋菽宁从未如此面红耳赤过。
她不过是在信里胡诌。她确实是在上巳节见过顾珩一次,不过不是三年前,而是在去年。那时候他确实是一身绯衣,被大臣和百姓簇拥、薄醉,被扶起的人,却不是她。与他四目相触的人,自然更不是她。
但他为何今日也要穿一身绯衣。
“夫人的眼睛为何总在躲闪,若心里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为何不敢看为夫一眼?”
顾珩眉尾懒懒,拨弄桌沿的手指,修长而好看,此时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他的衣服绯色如枫,像是虬龙盘踞着尾巴,抑或是准备收网的蜘蛛,清冷的眸似一泊湖,湖底深处却是灼烧着的欲|望。
菽宁的心跳声在这沉寂中被无限放大。本来宽敞的车内不知为何变得逼仄无比。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气息。纠缠、丝丝缕缕侵入鼻翼。仿佛这个人在背后抱着她一般。
她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如有实质,缓慢地巡弋。那目光不像平日那般带着审视的锋刃,反而像这车厢里的忽隐忽现的日光,昏朦,温热,粘稠地裹住她,让她头皮发麻,指尖发颤。
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狭小的空间,这昏黄的光,这满目的绯色,还有他无声的存在感,一寸寸挤压、融化。
车轱辘碾过一处不平,车厢猛地一颠。菽宁低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几乎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
“夫人,坐稳。”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冷淡。可因为车厢的密闭,那冷淡里似乎融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懒。
菽宁触电般缩回自己的手,肘间被他碰过的地方烧灼起来。她慌忙靠回车壁,心跳如擂鼓,在这寂静的马车中几乎震耳欲聋。
被顾珩听见,听了进去。
她想逃,可四面都是车壁,唯一的出口被他闲适的姿态无形封锁。菽宁方知自己,似乎又进了一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