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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菽宁看完信,两颗眼泪掉了下来,被顾珩伸手接住。

      他也跟着半蹲下去,似在叹气。
      “这样…为夫找个日子,和你回门。”

      菽宁摇头。到时候她将顾珩送进去,出来后他指不定还会报复晋家人。顷刻之间,她面色恢复如常,好似先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

      她拿来纸张,按照信上询问的内容,逐一回复肉兔、黄蛇、鹦鹉、鹅禽、山羊、池中鲤鱼以及那些草药、萝卜、地瓜的喂养、种植方法以及如何预防病害、甚至给出了养成后如何加工以便卖出更好价格还有交易场所,内容之详尽,让人应接不暇。那样子不像是在回信,倒像在厨房里边唠叨边往锅里下配料。

      顾珩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那些细碎的文字,在那张纸上流动而出…

      “给昭宁:雪宁喂的萝卜应当不对路。不能喂院里种的青皮萝卜。那些萝卜性子寒,兔子吃了要闹肚子。得用红皮冬萝卜,切成片晾得半干,拌上干苜蓿草。等兔子养到五斤重,毛色油亮亮时,就送到西市皮货铺,找一个瘸腿的掌柜,说是晋家来的,他每只会多给你们五十文。记着兔耳朵上的记号不能损毁…”

      “给静宁:“鹦鹉闹绝食,不吃东西,应当是食罐没刷干净。每天要用滚水烫罐子,喂带壳小米和熟蛋黄,偶尔给几粒枸杞。等鹦鹉学会说“吃饭啦”这样的话,就抱去南城二楼,找一位戴翡翠扳指的老夫人,说是八姑娘养的,价钱保管公道……”

      “给仪宁:“那些草药不是病了,是天凉要睡觉。别浇水,让叶子枯着,根才能在土里养精神。等到冬天挖出来,阴干一百天,就值钱了。送到东门,给那位白胡子爷爷,不用说,他就懂…”

      “记得那条小黄蛇不能卖,可以用来看家还有抓老鼠……”

      还有给婉宁、筱宁、芷宁、雪宁、晋老爹以及那个比较陌生的,只寄来廖廖一句话,问安的长兄晋怀瑾的……

      九封信。要一直写到傍晚,写到日暮。菽宁坐在灯下安静地写着,侧脸被灯光镀了层柔和的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那些农业知识自然而然地从她笔尖倾泄而出,记着风怎么吹过地瓜田、兔子怎么在窝里打喷嚏、鹦鹉怎么学舌、草根怎么在泥土里默默蓄力,多达几十种养殖方法。具体得就像在数她自家米缸里的米粒。而朔京的皇城这么大,但是几乎所有卖货的商铺,都跟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似乎早就在深处扎稳了根系、悄悄开枝散叶,悄然建了自己的国度派系。

      但早在娶这个人进门时,她的老底就已经被顾珩派人翻了底朝天,查了透彻。她不过真的就是晋家养在乡下的私生女。

      一个清流之家的私生女,与这么多人都有联系,懂这么多农业知识,有着艳丽无比的长相,更深谙易容、制毒之术。甚至还有迷人心智的能力,短短一月就收服了顾府全府上下。

      顾珩手中摩挲着那把玉骨扇。眸色不明,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攀上心头。他一方面觉得这个人危险、不可留。一方面觉得自己似岸上人,在隔着雾气,隐约窥见岛上山林田舍,永远窥不见这人全貌。

      那张精致妖艳得近乎精怪般的脸,合该被供养在锦绣珠玉堆里赏玩,但那双手却能握紧锄头,脑袋里还熟稔生计和算计,矛盾至极。

      菽宁写完,将手伸到顾珩眼前:“我想先预先支取那笔鸟的费用,给你抹个零头,约莫十万文钱,也就是一百两银子。”

      “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顾珩不动声色地将胸腔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他将腰间的袋子解下,里面是十几张大额银票,已经超过万两,但对顾家来说不过就是点随身携带的小钱。菽宁犹豫了一会,全部都放进晋家的匣子中,她抬头,看了顾珩一眼,这意味深长的一眼,让顾珩莫名心颤。

      她的眼睛不仅是落在他身上,还落在了他手中的玉骨扇上,随后又悄悄地移开。落眼的人浑然不觉,但旁观者却逐渐心沉…她分明知道,自己先头对她动了杀心。

      她装若不知,实则拿钱的手,都在颤,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小心翼翼甚至是恐惧之感。顾珩不知为何…心生一股惊悸之感,他下意识地就想去哄这个人。

      她沉默地写最后一封,写给自己父亲晋长德的信……这封信无关农业知识、无关生计、无关钱银买卖…

      她笔尖悬停片刻,又落了下去,字迹变得轻和颤:

      “父亲垂鉴:

      犹记三年前上巳节。

      散席时人潮涌动。女儿一人外出被人群推搡,跌进泥塘之中,攀爬不出。路边顽童皆笑我乃“朔京第一丑妇”,旁观人员皆掩鼻而走,无人相助。

      正狼狈时,忽见前方人潮如红绸般向两侧分开。那人一身绯袍,被官员和百姓簇拥着走来,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如煌煌艳霞。约莫是才从宴席出来,他步履有些浮,面颊透着薄醉。左右官员还在殷殷说着什么,他却忽然停了步子。

      女儿当时正攥着摔断的木簪,泥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抬头时,恰好撞见他垂落的视线,目光相触时,如松枝落地,悄然无声。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我伸出手来。那手生得极好,在绯袖下白得像初雪。我一身泥水,将他沾了浑身泥泞。

      后来想想,或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注定了女儿在劫难逃。女儿自知此劫难过,前路并非坦途,但世间万难,解法总在事中。

      吾心已若磐石,虽九死而不悔。

      另:父亲勿忧,女儿在此处甚安。顾府虽规矩繁杂,然衣食周全,并无苛待。”

      菽宁写完,颤着手想将信装进去,眼眶里忽然冒出一颗豆大的泪水,顾珩伸手接住,顿时更加心慌意乱,根本无暇顾管其他。菽宁垂眼,看他将玉骨扇收回,彻底收进衣袖中,消失不见,这才将泪水擦干。

      顾珩捏着那薄薄一页纸,指尖在“三年前”“上巳节”那里摩挲。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

      三年前,他还没接管顾家产业,人还在苦寒边境,那里没有灯盏酒宴,还在下大雪。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句“目光相触间,似有雪落松枝”。又落在“生得极好”上。烛火将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荒谬。实在荒谬。荒谬到可笑。

      可偏偏,那句“此劫难逃”和“九死不悔”,像两颗小石子,投入顾珩向来平淡如死水的心湖之中。明知是假的,是她又在玩的把戏,他顾珩会像狗一样被骗。但那涟漪却真实地漾开了,带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痒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个人就像一团裹着蜜糖的迷雾,你明知有毒,却还是会被那点甜意引得想尝一尝,想拨开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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