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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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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我答应和你做交易……但你桑园那些虫子,看着不寻常。”
“何以见得。”
“极端肥美,通体粉红。看着全然没有被鸟雀蹂|躏过的痕迹。你的桑园肯定有问题。”
顾珩看着她缓缓转过身,走回灯晕里,她重新提起灯盏,那盏白纱灯盏:“每一只鸟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得先跟着你,去顾家所有桑园考察一番,是否会伤害到我的鸟们,再做打算…”
去这一趟,至少要百八十天。
这百八十天里,不愁不能成事。晋菽宁抬头,不动声色地瞥了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一眼,万一以后他从里面出来后真的动手杀|人,那她老青家至少还能留个种。还是个好种。
顾珩低头,瞥了自己夫人一眼,发觉她不知何时又往手里藏了些什么,似乎是先头从山里捡来…不知名的…可以被燃烧的物品。他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指尖把玩着那枚墨玉坠子:“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晋菽宁提着白纱灯盏在前面走,顾珩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一只兔子隐没林间,消失不见,一条蛇却也跟着…钻了进去。
下山之时,天色已微亮。菽宁走错了路,带着他越来越偏,早就错过了上朝时间。但顾珩却不着急。
到山脚时,菽宁已是满头大汗,登上马车时,她不得不摘下黝黑的面皮。面皮之下是一张糅了山狐妖冶与稚子懵懂的脸。眉眼勾魂,偏生眼神清澈,如林间幼鹿,带着不自知的惶惑。
汗湿的绯红从她瓷白肌肤下透出,美得浑然天成,又咄咄逼人,惑人于无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顾珩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棉帕。
他倾身过来。马车碾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距离骤然拉近。近得晋菽宁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
她的背脊一下子绷得笔直,紧紧抵住车厢壁,心跳如擂鼓。
顾珩的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他没有粗暴地擦拭,而是极轻地、用帕子吸附着她额头、鼻尖那一片湿|漉。
他靠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拂在她的鼻尖。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菽宁的脸,在他这近乎狎昵的擦拭下,彻底红了,从脖颈一路蔓延再烧透整张脸颊的、滚烫的绯红,她不得不偏过头去。
顾珩那双凉薄世故的眼睛,此时格外专注。与他平日那副玩世不恭或冷硬审视的模样判若两人:“夫人,为夫不过是在替你擦…汗。”
他手帕拂过她鼻尖,最后用帕角极轻地、点了一下,将那滴汗珠拭去。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却似在逗玩猫儿般。
“夫人…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晋菽宁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马车又碾过一块石头,车身一颠,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住窗框,她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试图让脸上的热度快点降下去,让狂跳的心恢复平静。
可被他指尖隔着手帕触碰过的地方,那微凉的触感,却格外清晰。在这狭小逼仄的车间,几近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顾珩哪里是什么会轻易饶过人的角色。他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帕子的移动,像是在欣赏一幅在自己手下逐渐显露真容的……昂贵又脆弱不堪的名家画作。他眼神里,有探究,有质询,还有……他自己都意外的惊悸。
不过就是在擦脸上的汗,他胸腔内心脏跃动的速度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空白的冰凉。连他自己都惊讶的…不知是欲|望作祟,还是其他的、早已脱离他控制的反应。
车外凉风拂面,晋菽宁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继续擦拭的动作,也避开了他那令人无所适从的注视。
顾珩没有再勉强,顺势收回了手和帕子。
但马车刚一停下,身边那蜷缩着的身影就像只兔子,“倏”地一声跑了出去。
顾珩垂头,看自己手中的曼陀罗果实壳、天麻残料、她落下的……另外几种类似的药材。
还有那跑得太快以至于有些踉跄的人,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眼底深处,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幽暗的思量。
晋菽宁戴好面具进到屋内。手忙脚乱地掏出身上的物品,是她捡的,在山上捡来的野果子、一些天然药材,可独独没有……她刚要跑出去找,却差点撞进一天水碧直襟的高大身影怀中。
他走进来,几近是将那个惊慌失措的人逼迫、驱赶进屋。他将手帕中的物品放下,那帕子质地极软,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像一片驯服的云。他似在故意磨人般:“夫人…我猜,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因为我顾珩这里…想来是没有这些的。”
晋菽宁那张脸因为紧张和羞窘,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粉意,甚至透过那张假面皮,露在那双小巧的耳朵上。她…的手下意识地想捂住脸,却发现自己戴着假面皮…不知该捂哪里。
顾珩轻笑,右边的手,又拎出一个匣子:“还有,你的父亲晋长德……我的岳父,似乎偷偷叫人给你捎带了些什么过来。”
“为夫从狗洞…新鲜拿进来,刚刚检查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就给你拿过来了。”
“我这就帮你打开…和你一起看。”
这只是一个朴素、平平无奇的却格外长的匣子,用土黄色的绢布包着。晋家侍卫从狗洞钻过来,被顾府暗卫截胡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装着一些吃食,甚至只是晋家新出的书籍,关于如何修养自己的学问提升自我道德素养,没有什么人关注。
但晋菽宁打开一看。
第一格里面却是满满一匣子细碎的银币,看来是一分一毫积攒出来的,还有几张大额银票,看着刚从当铺典换出来的,上面还有新鲜的红墨印: “晋家女儿皆有嫁妆,这份是你的。出嫁当日未让你带走,自有缘由。”
“菽宁,为父知你万事皆能周全。然顾珩其人,乃披锦绣之毒蝮。听为父一言,速携此资,离去。”
“愈远愈好。”
“勿再返朔京,此生莫近他身畔。”
菽宁一惊,慌忙抬头看顾珩,发现他脸色尚可,还微微点头示意她接着看下去,菽宁随即打开第二格,上面的信是昭宁的字迹,一笔一划,凌厉得不像个女孩家的字:“你的那群兔子,既吵闹又令人头疼,雪宁喂了青萝卜也不吃,你赶紧将它们带走。
还有,不是我要问,我再强调一句,是雪宁她要问。你在那个顾家到底如何了……我听爹爹说,你并不好过。既然不好过,你为何非要过,那张脸难道就那么吸引人?”
除了那封信,上面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一张纸条:“这是我的钗子,很贵,你不要也得留着。”
菽宁又打开一格,上面是静宁的字迹,娟秀有力的、是她的年龄不具备的成熟但却不失活泼俏皮:“你的鸟,那群花里胡俏的鹦鹉,天天啄人,天天啄人,还学父亲咳嗽,我已经是忍无可忍了……而且现在它们还不吃东西,喂什么都没用,你赶紧回来将它们带走。”
“另外,我想问一句,当然这不是我想问,是昭宁想问,你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骂你?打你?如果真的有,根据《朔京律》卷七,虐待妻室者,当杖毙。”
一本厚重的律典塞在一旁,关键处皆以朱砂圈画。
菽宁又抬头,看那人脸色,他微笑不语,只颔首示意她接着打开。菽宁打开第四格,上面仍旧是一封信,字迹看来是几个人中是最安静,也是最有学问的仪宁所写:“你走时,院落毒草萋萋,今却枯黄凋零,爹爹遣人料理,皆无果。恐你心血荒废,早归亲视。”
“另…非吾欲问,实乃静宁托问,闻顾府流言甚嚣,你亦辛劳。赠你一良言:速离火坑,莫困于情爱虚妄。毕竟情爱千钧,不及一枚碎银。”
几块细心攒下的碎银,被妥帖地收在小荷包里,放在一旁。
顾珩不知为何冷笑了一声,但菽宁已经顾不上看他的脸色,又依次打开第五格、第六格、第七格……婉宁、筱宁、芷宁的信也依次露出,或嗔怪她留下的肥鹅、毒蛇偷藏了她们的珠花,或抱怨她栽的藤蔓缠坏了琴案。字字句句皆是“某人托问”她是否安好,是否受委屈。但最后都不忘塞进些新得的香囊、罕有的彩线、甚至半包舍不得吃的蜜饯。
菽宁看着看着,蹲在地上。说没有半分想念,是假的。她十年都呆在那里,无论怎么样,无论她是不是晋长德的女儿。他们早就已经成了她的家人。
她默不作声地打开最后一格,最后一格又是一封信。
但信下面却是一格子色彩斑斓的七种颜色的甜果,挤挤挨挨地,堵在一起,像是被一股脑儿地,塞了进来。
最后一封信,是最小的雪宁写的,字迹稚嫩,却工工整整:
“菽宁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七个,爹爹,还有大哥哥,都非常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