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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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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踏入府邸时,尚面露愠色,直让一群在门口接人的小厮吓得手脚发颤。
拐过廊角,还未站定。
便有片桑树叶掉落在顾珩眼前。
一只纤细、白皙但却有细茧子的手十分刻意地、拿腔作调地将桑叶捡起。
“桑叶有虫、我有鸟。”
“不知你要不要和我做一场交易?”
晋菽宁将一张长长的褐色羊皮书卷“哗啦”一声,甩在他面前:“一只鸟打工一次收十文。不是卖身,用完我便要收回的。”
顾珩接过来一看,笑了,羊皮书卷上汇聚了接近万只鸟稚,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形状大小各不一,且每一只都有自己的画像、名字……还有效用。
甚至还有接生日期、摔伤日期、冻僵日期…翅膀折断日期。
他心知一个清流之户的私生女根本没有这么多财力和精力去照料这么多只鸟,顾珩顿时心存几分戏谑之意。
“你要以这皮上的假鸟?”
“来啄我桑树上的真虫?”
“莫非你是……神笔马良再世?”
“那我顾珩,倒是真的…小看夫人你了。”
车辕上挂的橘黄灯笼,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在夜里晃啊晃。山脚下马车便不能行了,顾珩被自己的夫人带着,提着一盏白纱灯,往深山里面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夫人,我想…不必再往里面去了。你想对我做点什么……在这里便是。”顾珩单纯存着陪着新婚夫人玩一玩的心思,在明天卯时还要上朝的情况下,半夜不睡,在这深山荒林里面走。
夜风吹过林隙,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里静极了。
只有他们两人踩在草上的细微声响,和被无限放大的、自己的心跳。
顾珩看着眼前的身影,她正忙着找路,无暇管其他事情,腰身、弧度随着灯笼若隐若现。顾珩顿时觉得喉咙又有些发紧…
他将目光移向四周…随着白纱灯淡去,月光覆照,顾珩渐渐看清,对面山头有几十株老树,经年累月地生长、汇聚在一起,已成旁然大物,成张牙舞爪状,竟似将整座山给吞食了一般。
但树上光秃秃的,别说是一个鸟巢,一根鸟的羽毛都看不见。
哪里来的鸟?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到自己夫人身上,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晋菽宁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那盏灯的着火点,她俯|身下去,点燃了火。
火燃烧,点燃了灯。
灯盏一盏盏亮起,像一道长桥,一步步扩散前去,蔓延到对面山头。
这灯火长桥,像是通往异世界的一个链接。
给那座山的生灵搭建了一条路,让它们能够来到她身边。
晋菽宁背对着他,轻轻地一声呼唤,起初周围很是安静,没有任何声响,连一片枝叶拂动都无。
时间好像凝固了半瞬。
等到顾珩回过神时,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看到了这辈子、有认识以来、也许下一辈子都难忘的一幕…
他看见,对面那座沉默的、月光下的山脉,轮廓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像是风。
因为风动枝叶,是柔软的。
那波动,是硬的,是无数细碎黑点骤然腾起,汇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浪潮。
整座山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沸腾的、漆黑的羽翼之海!
数不清的鸟,大的如鹏,小的如蛾,杂色的,纯黑的,拖着长尾的,尖喙如钩的。它们从每一个岩缝,每一片树冠,每一处视线不及的黑暗角落里涌出,如同挣脱了墨色洪流,呼啸着冲上夜空。
乱七八糟地、脚忙翅乱地、扑腾扑腾地,呜咽声声,似受了天大委屈般地,沿着那盏灯火铺就的长路,跑到自己许久没见的主人身边。
他看向晋菽宁,自己的夫人。她正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面对着断崖和对岸沉默的群山。
那盏白纱灯放在她脚边,光晕将她衫子的下摆染成一圈朦胧的暖黄。
群鸟飞过来,环绕着她。
她被月光普照,站在山顶、站在灯火长桥的尽头,白色长衫随风飘拂。
像一名神女,在眷顾自己精心照料的子民。
顾珩怔在原地,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带着陌生的惊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庞大力量时,本能产生的敬畏和震撼。怎么有人能和这些动物,和一群没有感情的生灵……获得如此紧密的羁绊。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看到灯火渐渐熄灭,群山渐归寂静,群鸟也回去原位置安睡。
随即看到自己夫人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新出生的小猫头鹰的幼鸟,眼睛亮的吓人,递到他手里。随后拿出羊皮画卷,开始将这只幼鸟的模样记录下来。
“你每一只,都记得吗?”成婚一月有余,顾珩至今都不太清楚,他的新婚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一开始疑心,是有人给他布下“仙人跳”的局,因为这个人的长相格外地符合他的审美标准。
但现在,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的新婚妻子,到底是不是,人。
“我不记得…所以才要把它们记录在这羊皮画卷里面,带在身边,以免将它们彻底遗忘。”
顾珩将眼前的猫头鹰幼鸟举起、细看,幼鸟的头便随着他移动而转动,两只大眼睛愣愣地看他。顾珩声音清润,耐心询问自己夫人:“这些鸟的购买、驯养、伤病、栖息之地都需不少钱财…以夫人你父亲晋长德……也就是我岳父的俸禄,我想是不足以…”
顾珩不知道怎么形容,晋家在外人眼里向来是十分窘迫的,虽说晋长德是太子讲学,但养了太多孩子,又一点油水都不肯贪,据说时不而地就要花自己已过世夫人的嫁妆。更别说养这么多只鸟了。
菽宁伸手摸一摸猫头鹰幼鸟的头,它顿时舒服得开始扑腾翅膀,顾珩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头和后背,似乎也有点痒。菽宁将幼鸟放回附近的巢穴:“这些鸟不是买的,都是我捡的。”
“捡?”
“折翅的,中毒的,冻僵的,从巢里掉下来的,只要看见了,我就捡回去。”
“活下来的,伤好了,大多也就飞走了。只有少数,特别笨的,或者伤得太重飞不远的,就留了下来。”
“这片山头,也不是我买的…是它们自己选择的栖息地。”
“至于救活这些鸟的花费…”晋菽宁声音很低,带了几分不知名的心虚:“都是它们自己赚的。”
“旧一代救活新一代。”“老一代豢养新一代。”
顾珩看着她,菽宁不知为何别开眼睛,顾珩没有开口,但眼神已经在问,你呆在那个门槛森严的清流晋家,哪里来的机会和时间,出来捡鸟、带这些鸟出去赚钱?
“晋长德虽然对其他子女管教很严格……但确实不太管我。只要我不做出格的事,不辱没门风,我想做什么,去哪里,他很少过问。”
“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出生在他家的原因。”
“好鸟…好人。”
顾珩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桑园就劳烦夫人替顾某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