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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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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桑园的路重重叠叠,万水千重。
抵达之时,足过三日。
顾珩是有心磋磨。
菽宁在这三日,方知眼神也能杀人,寂静也会闷人。她和顾珩,三日里在这寂静无声的马车里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连手都没牵过。但菽宁却似脱了一层皮般。
“夫人。”这清润的声音在菽宁今日听来,已如同蛇在吐信子。
她的头颅被炙热的气息逼迫得不受控地微微抬起,一瞬间就紧张得颤抖起来,那纤薄的脊椎骨也开始轻颤。
顾桁就那般闲散地坐着,他一开始是一身浅色绯衣,接着是一身深色绯衣,今日更是浓艳到如孔雀的程度。
他的目光不再是初时的审视或玩味,而变成了一种慢条斯理的、带着温度的逡巡。像无形的蛛丝,一点点缠上来,不紧,却韧,让她挣不脱,也躲不开。用慢火细细烘烤,带着某种近乎耐心的侵略性,烘得她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如鹿。
这三日里顾珩都是沉默,偶尔会开口。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车马劳顿后的微哑。只问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这些:“渴么?”“饿了?” “需不需要休息?”
或者简单点评一句窗外掠过的景致。
可那语气,那眼神,总让菽宁觉得字面之下缠着别的意味,像细针,在心口轻轻挠一下,刺一下,不疼,却留下挥之不去的痒。
她不敢多应,甚至有时都不应他。生怕说多了半句,声音里的轻颤被他听见,然后他便开展新一轮的磋磨。
见菽宁不理会他,顾珩又凑近些许,轻声开口:“夫人…这次马车,真的到桑园了。”
千亩桑园在初夏渐盛的日光铺陈之下,一眼望不到头。
车一停,晋菽宁仿若被男妖缠身般,浑沦地往外跑去,顾珩却姿态闲散地挡在马车唯一出口。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却是先下了马车,伸出手,伸向自己夫人。
但温香软玉却没如想象中落入自己手中,顾珩还未回神,眼前的瘦小身影已经跑远去,跑得踉踉跄跄,行李也拿不住,连掉了一地的毒花毒草,都来不及捡。
他便走过去,帮自己夫人捡东西,他捡一个,便要问一句这是不是夫人你的东西,直问得那人彻底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内。
菽宁寻了一处最偏僻的院子,几竿修竹,一口石井。掩在几丛高大的柏树后,清静,也离主院足够远。还未踏进去屋内,引路的婆子便开口:“这是少爷住的地方。”
菽宁的脚仿若被烫着般,瞬间缩了回去。
沉稳的、如踏雪般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顾珩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天青直襟,他神色淡然,清冷如一泊湖水。仿若那三日在车上的人不是他般。
顾珩倚着门框,另一只手却伸了过来,越过她身侧,轻易推开了那扇她刚刚碰过、又慌忙退开的房门:“既然是夫人选的,那便是你的了。”
晋菽宁慌不择路地闯了进去。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墙上挂着几幅未落款的山水画,一张铺着床褥的矮榻,榻边小几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盘。
一切都简洁,却处处透着使用过的、属于他的痕迹。
那是他的地方。浸透了他气息、承载过他所有私密时光的空间。但她却就这样闯了进来。
顾珩走进来,拎走了自己的被褥。院落里渐渐安静得只剩风吹竹叶沙沙响。
菽宁抱着包裹,听着窗边的风声,随即有人送来一碗清汤时蔬小面,伴一些顶腹的红薯,还有一大块肥乎乎的红烧肉。
说是整个桑园的人都是这样吃。
次日,辰时未到,菽宁便被婆子叫醒,说是少爷喊她起来,用完早膳就过去桑地里。
菽宁被发放了一身靛青粗布短打,衣着和园内农人无异,但不知为何尤为合身。她远远地便看到那个颀长高大的身影。那身象征权位的绯色官袍早已除下,甚至也未着他在顾家惯常穿的天水碧直襟。
他袖口挽至肘上,露出两截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异常白皙的小臂。
在桑园此刻灼热的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可偏偏,那手臂尤为结实,线条紧实而流畅,肌肉随着他用力修剪桑枝、翻土的动作微微隆起,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他脸上惯常的、公子哥儿戏谑的神情也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与沉静。
那双总是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只映着桑树枝叶的影,清澈而直接。
“东园的第三畦地,有几株新芽发黄了,看着不像是虫害。倒像是根下积水未彻底散尽所致,立刻叫人去挖浅沟,将水导出来。”
他指着远处,对身边的庄头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不等庄头应声,他已拎起一把宽刃,走向最近一株病态、叶子微微发黄的桑树。
他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生疏。左手稳而轻地托住侧枝,右手执剪子,找准边缘半寸处的分叉点,干脆利落地剪断。断口平滑整齐,剪下来的枝叶也被他顺手归拢到脚边的竹筐里。
但他的姿态并不像寻常农夫那样完全融入土地,依然保持着一种属于他本人的、挺拔的韵律。
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汗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鬓边渗出,顺着他曲线清晰的下颌滑落…
菽宁看了一会。
手中便多了一把掘土的铲子:“找出问题来,你的鸟才能早日开工。”
菽宁弯下腰,用铲子铲开一捧泥土,指尖捻开土块,露出其中几近融于土色的细微颗粒。顾府桑园的虫卵,她见过,她也识得那虫卵是什么品种的虫子所诞。这种虫子不是寻常天灾就能造成的。约莫是被下了一种鸟类的驱避剂,在没有天敌的环境下长成的。
她将泥土捧起,凑近鼻翼,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辣味,微乎其微。寻常人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的,只当是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味道。但鸟雀的鼻子敏感。她亦是一只经常在山里行走的鸟雀。
“闻出什么了。”顾珩已经找了数个庄头农业能手,遍寻各地的农业奇才,甚至还真的叫司农寺的那群读遍农书的人来看,但没有人能看出什么,只当这是寻常虫灾。
多的是说放一些鸟啊、雀啊,甚至是多放点毒剂,加大剂量。但能毒死害虫的剂量,自然能毒死春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他也不指望自己夫人能找出问题。
甚至这长途跋涉,路程万里,只是借个机会带她去别处散一散心,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带这个人离开。不想她困在府邸中做那个金笼之雀。不想她像自己母亲一般,死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囚笼里。他想将这个人一直带在身边。
而此时,那些个司农寺来的还在旁边。他们奉圣上之命,走在顾府田埂上。官袍浆洗得挺括,走路时脚步却有些发飘,像踩着云,总落不到实处。
两个年轻些的录事跟在后头,捧着漆盒,里头是银针、小秤、还有几卷用缎带系着的旧农书。装得有模有样,格外专业的样子。还带了点看不起人的颐指气使。
那司农寺的老博,蹲下身看一株病桑时,袍角小心地撩起,掖在膝间,生怕沾了点泥腥。
他中指和拇指并拢,捏起一片完好无损的桑叶,对着日头照了又照,又凑近嗅嗅。拿着银针扎呀扎,扎个半天,直扎得翠绿的桑叶千疮百孔。
也扎得顾珩平淡的唇角微微勾起,手中的玉骨扇又有些按捺不住。
针尖拔出,那老博对着光,眯眼细瞧,又拿出书册,哗啦啦翻找比对,随后额角慢慢渗出细汗,不知是晒的,还是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