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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姻之约,妾情郎薄东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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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景翩翩对知音之望渐趋黯淡之时,一位名叫梅子庚的书生,闯入了她的生活,这年正是万历三十二年,翩翩20岁了。
梅子庚,字子庚,浙江绍兴人。他并非那种风流自赏的才子,而是带着几分山水的清气与书卷的沉稳。他游学至建昌,本是慕名前来参观当地著名的白鹿书院,偶然听友人提及“暖香阁”有位才女景翩翩,诗才非凡,便随之前往。
那日午后,栖凤阁内茶香袅袅。梅子庚初见景翩翩,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紧盯她的容貌,而是被墙上悬挂的一幅《墨兰图》吸引,这幅画正是前一段时间刚创作画作,并有她自已亲自题写的《写兰》诗。。
"这画中兰草,枝叶挺拔,花姿清傲,更难得的是题诗..."他轻声念出画上的诗句:"'道是深林种,还怜出谷香。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好一个'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姑娘是在借兰明志啊。"
景翩翩心中一震。自沦落风尘,多少人赞她诗好,又有一人能如此直接地道破诗中深藏的漂泊之感与身世之叹。
"公子慧眼。"她微微颔首,"不知公子对兰花也有研究?"
梅子庚笑道:"家父爱兰,家中植有数十品种。幼时常听父亲说,兰为王者香,不因无人而不芳。今日见姑娘诗画,方知此言不虚。"
二人从兰花谈起,说到诗词,说到古今兴亡,说到人生际遇。梅子庚不仅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心怀坦荡,言辞恳切。他毫不避讳地谈及翩翩的身世,眼中只有真诚的同情与敬佩。
"姑娘身处泥淖,心向明月,这份坚守,实在令人敬佩。"梅子庚叹道,"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蝇营狗苟的所谓正人君子,姑娘更当得起'清雅'二字。"
这样的话,景翩翩从未听过。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落拓却目光清澈的书生,冰封的心湖,竟被这缕春风吹起了涟漪。
自此,梅子庚成了栖凤阁的常客。他并不富裕,每次来只能点一壶清茶,几样小点,但景翩翩从不介意。他们有时对弈,有时合作诗文,梅子庚画兰,翩翩题诗;翩翩弹琴,子庚吹箫。
一次,二人合作完成一幅《空谷幽兰图》,梅子庚题跋时写道:"兰生空谷,无人自芳。君子守道,不为穷困而改节。"
景翩翩在侧轻声道:"公子此语,深得我心。"
梅子庚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翩翩,我梅子庚对天发誓,待我进京赴考,无论中与不中,归来后必为你赎身,明媒正娶,迎你过门!此生绝不相负!"
"公子..."景翩翩眼中泪光闪烁,"翩翩沦落风尘,残花败柳之身,岂敢..."
"莫要妄自菲薄!"梅子庚握住她的手,"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株空谷幽兰,清雅高洁。"
琴箫合奏,每每引来阁中众人驻足聆听。一次合奏《凤求凰》后,梅子庚轻声道:"翩翩,若得常如此,平生愿足矣。"
景翩翩心中暖流涌动,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感到真实的快乐与希望。
这份承诺,对于几年来漂泊无依的景翩翩而言,无异于暗夜中的灯塔。她将满腔真情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尽数寄托在梅子庚身上。这一段时光,是她沦落风尘后最为明亮温暖的记忆。她写下了充满欢欣与坚定情意的《安东平》五首:
《安东平》
(一)
西风吹衣,北风吹面。
郎既相迎,郎心未变。
(二)
驱车终日,留侬喘息。
徐语向郎,郎意毋亟。
(三)
遗郎尺锦,是侬寸心。
十日一线,五日一针。
(四)
郎心不穷,报以温语。
既郎此情,胜多多许。
(五)
明神在右,明月在天。
神愿鉴止,与月长圆。
她想象着与郎君相伴的情景("驱车终日"),表达自己真挚不渝的心意("遗郎尺锦,是侬寸心"),感激郎君的深情("既郎此情,胜多多许"),并在神明明月前发誓,愿情意如月长圆。这组诗,语言质朴如民歌,情感却热烈而虔诚,可见其用情之深。
然而,好景不长。秋闱在即,梅子庚必须启程了。景翩翩取出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一些散碎银两,用绢帕包好塞给梅子庚。
"路途遥远,这些你带上。不必担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她强忍泪水,为他整理行装。
梅子庚感动地接过:"翩翩,等我!最多半年,我必回来!"
长亭送别,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这个给你。"景翩翩将一首新词塞入他手中,"一路保重。"
即《好事近·咏凤头簪赠友》:
凤引玉搔头,偏傍紫箫飞到。妆罢绿窗斜插,问菱花谁俏。
还须郎至倩郎扶。打叠鬓云。好伴那凤钗鸦髻,与六珈偕老
词中借物抒情,表达其对爱情的憧憬、离别时的思念,以及期盼白头偕老的忠贞心愿,情感层层递进,非常细腻。
梅子庚去秋闱,久不归,因为思念与不安,又创作了:
《寄远》(一)
驱车一以疾,相见何迟迟;
思君平昔意,不似薄情儿。
(二)
江上望归棹,君归未有期;
试看圆缺月,是侬断肠时。
她安慰自己,郎君只是行程匆忙,相见需待时日,他绝非薄情之人。
然而,春去秋来,梅子庚的音信逐渐稀少,从一月一封,到三月无一字,最后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科举放榜,景翩翩急切地打听,榜上并无梅子庚之名。她心中担忧,是落榜后无颜相见?是路途遭遇不测?还是...他变了心?
希望一点点被时间磨蚀,焦虑和不安日益加剧。她写下《怨辞》,抒发内心的煎熬与怀疑:
《怨辞》(其一)
岂曰道路长,君怀自阻止。
妾心亦车轮,日日万余里。
(其二)
妾作溪中水,水流不离石。
君心杨柳花,随风无定迹。
《寄情十四韵》
握粟詹予美,端蓍竟我欺。
前鱼如未弃,下凤故应迟。
荏苒惊吹律,凄凉忆履綦。
漫餐妃子秀,虚啮舍人饴。
懒去初侵鬓,颦回恰到眉。
泪痕留琥珀,花胜淡胭脂。
露遣冰纨冷,风传画角悲。
题盘缘伯玉,捣素事班姬。
苦海填愁遍,盟山著恨移。
秋深仍系帛,日入已栖埘。
石阙何能解,刀头尚可期。
三缘经曲折,五内几妍媸。
尘掩菱花镜,心摇桂叶旗。
何妨梁下信,更作有情痴。
她将自己的心比作不离石的溪水,坚贞不移;却将对方的心疑作随风无定的杨柳花,飘忽难凭。
漫长的等待最终化为了深深的失望。一年后的某个黄昏,一个从京城回来的商人带来消息:梅子庚落榜后,被一位京官看中,招为女婿,已京城落家。
消息如五雷轰顶。景翩翩呆立当场,手中的茶盏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走回房间,关上门。
那一夜,栖凤阁的灯亮了一宿。次日,侍女发现景翩翩病倒在床,高烧不退,口中喃喃念着"子庚"。病中,她写下了字字血泪的《女儿子》:
《女儿子》
哀猿一声夜未半,峡峡柔肠寸寸断。
回川逆折声潺潺,枕边流泪摧朱颜。
那个曾与她"明神在右,明月在天"盟誓的梅子庚,终究成了她生命中又一个匆匆过客,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与对人性更深的失望。这场婚姻之约的破灭,对景翩翩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让她本就灰暗的人生,更添一层寒霜。
病愈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接待客人,也只是机械地应对,诗作中充满了幻灭与悲凉。
《风雨》
风雨滞残春,岂但梨花闷。
梦里万重山,叠起江南恨。
江南之恨,不仅是家国之恨,更是她个人情感受骗、理想破灭的彻骨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