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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犯玲珑 咏物寄曲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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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三年秋,建昌城在连旬梅雨中浸泡得发软。镜花巷中的暖香阁那栋二层小楼的南窗内,夜深了,一灯如豆,将女子单薄的侧影投在斑驳的粉墙上。景翩翩已对镜枯坐了两个时辰。
妆台上的胭脂盒敞开着,那抹残红在昏光下像干涸的血迹。昨日收到的信笺摊在一旁,梅子庚那手熟悉的行楷此刻却如针芒刺眼:“……家严严命,已纳林氏女为妻。你我情分,恐难再续。附银五十两,聊表歉疚。”虽在这之前已知梅子庚变心,娶了一个京官之女,但看到五十两银票。她忽然想笑。一年前那个杏花春雨的午后,他曾在盱江河畔对她吟“曾经沧海难为水”时誓言,可曾想过今日会用五十两买断这场“沧海”?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她缓缓起身,走到临街的雕花窗前。
巷口的灯笼在雨雾中晕成一团潮湿的红,像哭肿的眼。几年前家庭变故被骗进这座青楼时,老鸨捏着她的下巴打量:“倒是副好模样,可惜脚裹得晚了些。”后来她才知道,在这风月场里,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比姣好的面容更值钱。
疼痛是有记忆的。此刻,当她褪去罗袜,那双被湘绮绣鞋包裹了整日的脚在烛光下裸露出来——足弓被强行折断后形成的畸形弧度,大趾关节处磨出的厚茧,还有脚背上那些淡紫色的旧疤痕。她轻轻触碰那道最深的痕,那是初学跳舞时摔倒留下的。梅子庚曾在那道疤上落下一吻,说:“这是月亮落在你身上的印记。”
月亮。她望向窗外,雨夜无月。
绣鞋上的前尘
墙角那口樟木箱里,珍藏着三双绣鞋。最上面那双,正是梅子庚去年上元节所赠。她记得那日建昌城灯市如昼。他避开随从,翻墙进到后院,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时,鬓角还沾着墙头的积雪。“快试试,”他眼睛亮得像孩童,“我画了样子,让苏州最好的绣娘做的。”鞋是湘绮面料,鞋头用金线绣着并蒂莲,鞋帮内侧还藏着一行小字:“步步生莲,心心相印”。那夜她穿着新鞋,在结了薄冰的石板路上与他并肩而行。每走一步,缠足的疼痛都真切地传来,可她竟觉得那痛里带着甜——原来当有人珍视你的残缺时,连疼痛都能变成诗。
如今这双鞋静静躺在掌心,金线依然璀璨,只是“心心相印”的“印”字处,丝线已有些松动。她忽然想起《汉书》里“弊帚千金”的典故——自己何尝不是抱着这双破鞋当珍宝?
“谁将软玉缠?”她喃喃念出这句时,笔尖的墨滴在了宣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软玉”——多么温柔的暴行。她七岁开始缠足时,母亲一边流泪一边用三丈长的裹脚布勒紧她的脚骨。“女儿啊,忍一忍,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什么好呢?为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为了走路时能有“步步生莲”的美态。可当她真的“莲步轻移”时,却走进了这烟花之地。那些恩客夸她“纤纤玉足”时,可有谁问过她每夜泡在药水里缓解疼痛的滋味?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谁将软玉缠?半遮湘绮边,香尘几度娇还颤。”
“颤”字最后一笔,她写得极轻。就像那些宴席上,她穿着这样的鞋起舞时,必须让身体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娇颤”——不能太稳,显得笨拙;不能太飘,显得轻浮。要像风中荷尖上的蜻蜓,颤而不坠。可谁知道,那颤动里有多少是疼痛所致的肌肉痉挛?
集曲如集泪
《七犯玲珑》是南曲中极难驾驭的牌调。七支曲牌要无缝衔接,平仄转换需如行云流水,且每支曲牌都有固定的“声情”——《香罗带》宜婉转,《梧叶儿》贵清峭,《水红花》须哀怨……这就像她的人生,要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在恩客面前要娇媚,在姐妹面前要坚韧,在梅子庚面前要才情兼备又不失天真。
她想起第一次为梅子庚唱曲的情景。那是建昌书院的文会,她被请去佐酒。席间那些文人争相填词要她唱,词藻华丽却空洞。轮到梅子庚时,他沉吟片刻, 写下一阕《鹧鸪天》:“莫道风尘无知己,青衫犹胜锦衣裳。”她唱到“犹胜”二字时,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
“端的可人怜,何事云同剪?偏夸月上弦。”
写到这里,她停笔望向镜中的自己。二十一岁的容颜,在烛光下依然姣好,可眼角已有了细纹。老鸨最近常念叨:“翩翩啊,趁现在还有人捧场,该多攒些体己钱。”她知道言下之意——花无百日红。
“可人怜”——这三个字她听过太多遍。书生才子们酒酣耳热时,会对她叹息:“真是个可人怜的。”可他们的“怜”像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梅子庚也曾捧着她的脸说:“翩翩,我怜你。”那时她以为,这个“怜”字里会有心疼,会有责任。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赏玩。
“云同剪”——她起身从针线筐里取出剪刀。去年梅子庚要去参加秋闱,临行前她连夜赶制了一件里衣,剪下的云纹绸缎边角料,她舍不得扔,用来做了这双鞋的衬里。剪子开合时发出的“咔嚓”声,多像某些东西断裂的声音。
水红花的记忆
第三支曲牌是《水红花》。按曲律,此处该转入回忆了。
“记从前脚跟无线,把文綦利屣,稳趁别离船。”
“脚跟无线”——小时候听母讲古,说东汉赵飞燕能在掌上起舞,是因为“身轻若羽,脚跟无线”。她那时羡慕极了,以为“无线”就是自由。后来才明白,自己这双脚才是真正的“无线”——不是自由,而是被束缚在这䁔香阁里,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而那艘“别离船”,几年来她已送过太多次。顾公子、苏生、梅子庚,每次离别,她都会送到城门外的码头。对她说到:“等我回来。”她则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踩在跳板上——那鞋面上文綦(花纹)精致,可鞋底已磨得很薄了,薄到能感觉到木板的纹路。
飞舄与弱羽
接着是《皂罗袍》曲牌词。她想起《后汉书》里那个美丽的传说:王乔为叶县令,每月朔望从县里到京师,却不乘车马。太史暗中观察,发现每次他来时,都有双凫(野鸭)从东南飞来,于是张网捕凫,得到的却是王乔所穿的一双鞋。
“学王乔飞舄傍君旋”——曾经她也幻想过,自己能像那双鞋一样,化作飞舄追随梅子庚左右。哪怕不能真的比翼,至少能在他的行囊里占一隅之地。
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现实是“做昭阳弱羽随风转”。
赵飞燕的故事她太熟悉了。那位能以掌上舞邀宠的皇后,最终也不过是“弱羽随风转”,在政治风暴中被迫自尽。而自己呢?连昭阳殿都不曾踏入,只是在建昌城的青楼里,做一片连风向都无法自主的羽毛。
她走到琴案前,轻拨了几下。去年梅子庚生日,她谱了一支新曲《飞舄引》。他听完沉默良久,说:“翩翩,有朝一日,我定带你离开这里。”那时她信了,还在曲谱旁注了一行小字:“待践约日,焚此谱为庆。”
如今那曲谱还在,而承诺已成灰。
“踏歌垂手,当年绣筵;行云驻足,何时锦毡?”
写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毡”字上,墨迹化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她想起那些绣筵——建昌城的文人雅集总爱请她赴席,让她赋诗、歌舞助兴。她会跳“踏歌”,一种简单的踏步舞,因为复杂的舞步她的脚承受不了。旋转时裙裾散开如花,客人们击节叫好。可每当她“垂手”行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疼痛。
“行云驻足”典出宋玉《高唐赋》,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神女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多美的故事。可神女至少还能“朝朝暮暮”,自己呢?梅子庚在信中说“纳林氏女为妻”,那个“林氏女”此刻大概正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铺着锦毡的婚房里吧?
而她,还在问“何时锦毡”。多可笑。
寒夜与啼鹃
《桂枝香》该写夜景了。她推开窗,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夜色寒罗袜,春心托杜鹃。”
罗袜是去年梅子庚带回来的,质地极薄的越罗,他说“衬你的脚正好”。可越罗再美,也抵不过春寒。就像他的情话再动听,也暖不透这漫漫长夜。
杜鹃的典故她从小就知道。蜀王杜宇失国身死,魂化杜鹃,啼血不止。母亲教她读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时,她还不懂什么叫“春心”。如今懂了,却宁愿不懂。
楼下来往的马车声渐稀,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一声声,像谁在缓慢地叩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子冤死,她的魂魄会化成杜鹃,飞回故乡,夜夜啼叫,直到有人为她申冤。
她会化成杜鹃吗?大概不会。她的冤无处可申——负她的是自愿爱上的男子,困她的是这个世道。而世道,从来不会对妓女低头。
春心已死,托与杜鹃,不过是让鸟雀去啼那早该流干的泪。
□□悬丝
《排歌》三句,需如急雨打窗,字字顿挫。
“情踪远,□□悬,空教绿漾与红传。”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碑。“□□”是佛家语,指有情众生所在的世界,充满欲望与形色。而她的世界,何尝不是一座精致的“□□”?用绿漾漾的眼波、红艳艳的唇色,去传递那些明码标价的情意。
梅子庚曾说她“出淤泥而不染”。那时她心里欢喜,以为他真的懂她。现在才明白,他爱的正是那“淤泥”衬托下的“不染”——一种可供玩赏的、安全的反差。若她真是一株长在清白人家的莲花,他大概不会多看两眼。
“悬”字她写得极险,最后一竖直如悬针。是啊,悬着。她现在整个人生都悬在一根丝线上——一头系在恩客的兴致上,一头系在老鸨的算计上,中间还曾以为系在了梅子庚的良心上。如今线断了,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悬在半空,下面是无底深渊。
妆台上那五十两银票,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老鸨下午来过,看见银子眼睛一亮:“梅公子还算厚道。这些钱够你半年的开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银子往老鸨那边推了推。老鸨会意,收起银子时说:“不要想那没用的。”
步中莲的救赎
最后的曲调是《黄莺儿》,按曲牌该是明亮的收尾。可她写不出明亮。
“不若步中莲。”
五个字,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宣纸在脚边堆成一团白花,像祭奠用的纸钱。“步中莲”典出《南史》:齐东昏侯宠爱潘妃,凿金为莲花贴地,让潘妃行走其上,曰“步步生莲花”。后来佛经中用“步步生莲”喻走向净土之路,她是多么希望有双能“走向净土之路”绣鞋,得到终极解脱。
她想起去年随梅子庚去建昌城外的一座尼庵。庵里有个还俗的比丘尼,曾是金陵名妓,晚年皈依佛门。那比丘尼看她时眼神很静,说:“姑娘眉眼间有慧根,可惜执念太深。”她当时不服,以为有梅子庚的爱,就不算“执念”。现在懂了。
绣鞋上的并蒂莲,金线已有些黯淡。她用手指描摹那图案,忽然想起《妙法莲华经》里的话:“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勤修精进,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无师智……如是等人,已曾供养百千万亿诸佛,植众德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东方泛起蟹壳青。一夜将尽。
她终于写下完整的最后一句,搁笔时,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整首《七犯玲珑》铺在案上,墨迹未干,在晨光中闪着湿润的光泽。
从“谁将软玉缠”到“不若步中莲”,三百余字,写尽了她二十二岁的人生。原来一双绣鞋可以这么重,重到能压垮所有对爱情的幻想;也可以这么轻,轻到能让人看见“皈依”这条唯一的出路。
她起身,推开所有的窗。晨风涌进来,吹动案上的词稿。那些墨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双双想要飞翔的翅膀。
巷子里传来早起小贩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老鸨很快会来催她梳妆,她还有一堆衣服要熨,一堆曲子要练,一堆笑脸要准备。
但此刻,在晨光与夜色交接的这片刻寂静里,她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首刚刚诞生的词,看着词里那个用文字救赎自己的女子,轻轻说:
“再见。”
不知是对梅子庚说,对从前的自己说,还是对这双承载了太多意义的绣鞋说。
妆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拿起那双绣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开窗,用力扔了出去。
绣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巷子尽头的污水沟里,悄无声息。
她关上窗,开始梳头。第一缕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刚刚绾起的发髻上,镀上一层淡金色。桌上放着一首《七犯玲珑·咏绣鞋赠别》曲词:
(香罗带)谁将软玉缠?半遮湘绮边,香尘几度娇还颤。
(梧叶儿)端的可人怜,何事云同剪?偏夸月上弦。
(水红花)记从前脚跟无线,把文綦利屣,稳趁别离船。
(皂罗袍)学王乔飞舄傍君旋,做昭阳弱羽随风转。踏歌垂手,当年绣筵;行云驻足,何时锦毡?
(桂枝香)夜色寒罗袜,春心托杜鹃。
(排歌)情踪远,□□悬,空教绿漾与红传。
(黄莺儿)不若步中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