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梅香染骨 ...

  •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春风,终究是吹不散皇城上空的阴霾。沈彻的头颅滚落午门那日,铅灰色的云就凝在天际,连带着往后的月余,天都是阴沉沉的,落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苏景行大病了一场。

      昏沉里,总听见刀剑相击的铮鸣,听见沈彻在水牢里嘶哑的笑,听见午时三刻那声凄厉的“斩——”,惊得他浑身冷汗,从梦魇里挣扎着坐起时,掌心总是攥着那枚刻着“彻”字的玉佩。玉佩是沈彻出征北疆前塞给他的,触手温凉,玉质温润,此刻却像一块冰,生生冻得他心口发疼。

      小厮守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端来汤药:“大人,该喝药了。”

      药汁是浓黑的,泛着苦涩的气息,飘在空气里,呛得人鼻腔发酸。苏景行却像是闻不见,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苦,哪里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沈将军的后事……”小厮迟疑着开口,话没说完,就看见苏景行的脸色白了几分。

      “都办妥了?”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妥当了。”小厮垂着头,“按您的吩咐,葬在了城外的梅林坡,没有立碑,只栽了一棵梅树。”

      梅林坡。

      那是沈彻曾说过的地方。说等北疆平定,便辞官归隐,在梅林坡盖一座小院,栽满梅花,与他煮酒对弈,看雪落枝头。

      如今,小院未建,梅花未栽,只立了一座孤坟。

      苏景行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他的身子还虚得很,双脚落地时,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小厮连忙扶住他:“大人,您身子还弱,要去哪?”

      “去梅林坡。”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看看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将整座皇城罩在里面。苏景行没有坐轿,只撑了一把油纸伞,穿着一身素白的锦袍,缓步走在泥泞的官道上。

      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沾湿了他的衣摆,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脚步很慢,目光望着前方,像是透过雨幕,看见了那座孤坟,看见了坟前的梅树。

      官道两旁的杨柳,抽了新芽,嫩黄的颜色,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却在这冷雨里,透着一股萧瑟的意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梅林坡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片望不到头的梅林,此刻还未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梅林深处,一座孤坟静卧在那里,坟头的新土还很松软,上面沾着湿漉漉的雨珠。坟前,栽着一棵小小的梅树苗,枝干纤细,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那是苏景行亲手栽下的。

      他收了油纸伞,缓步走到坟前,蹲下身。指尖拂过坟头的新土,冰凉的触感,像是沈彻掌心的温度。

      “沈彻,我来看你了。”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你看,这里的梅林,以后会开得很好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是沈彻最爱喝的烈酒。拧开壶盖,将酒液缓缓洒在坟前的泥土里。酒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酒,是我特意为你酿的。”苏景行坐在坟前的泥土上,任凭冷雨打湿他的衣袍,“你以前总说,我酿的酒,比沙场的烈酒更烈,更醉人。今日,你尝尝,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

      “沈彻,你知道吗?魏庸死了。”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坟里的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走后,我收集了他勾结藩王的证据,呈给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怒,将他满门抄斩,尸骨抛去了乱葬岗。”

      “我替你报仇了。”

      苏景行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可是,沈彻,我一点也不高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痛苦,“我杀了魏庸,又能怎样?我还是救不回你。”

      雨越下越大,打在梅树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景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梅树苗的枝干,像是在抚摸沈彻的脸颊。

      “你说,等到来年冬天,这棵梅树,会不会开花?”苏景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你说过,梅花是最倔强的花,越是天寒地冻,开得越是热烈。”

      他坐在坟前,说了很多话。

      说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说帝王的猜忌多疑,说苏家满门的平安。说青灯小筑的暖阁,说梅林里的雪,说那句“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

      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在这一日说完。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抹昏黄的光。余晖落在孤坟上,落在梅树苗上,落在苏景行苍白的脸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望着孤坟,眼底满是温柔。

      “沈彻,我会常来看你的。”他轻声道,“等到来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再陪你喝酒。”

      他转身,缓步离开梅林坡。素白的衣袍沾着泥土和雨渍,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寂。

      从那日起,苏景行便成了梅林坡的常客。

      每日下朝后,他都会换上素衣,提着一壶酒,去梅林坡坐一坐。有时,他会坐在坟前,静静看着梅树苗;有时,他会拿出棋盘,摆上一局棋,自言自语,像是在与沈彻对弈;有时,他会拿出那本《孙子兵法》,读着上面的批注,读着读着,就红了眼眶。

      朝臣们都说,苏大人自从沈彻死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状元郎,如今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除了处理政务,便是闭门不出。

      帝王很满意。他觉得苏景行是个识时务的人,是个可用之人。他擢升苏景行为太傅,辅佐太子,权倾朝野。

      可没人知道,权倾朝野的苏太傅,每日都会去城外的梅林坡,对着一座孤坟,说上半晌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树苗渐渐长高,枝干变得粗壮,抽出了更多的新芽。

      转眼,便是深秋。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梅林坡的梅树,竟早早地抽出了花苞。

      小小的花苞,缀在枝头,像一颗颗细碎的星星。

      苏景行得知消息时,正在处理奏折。他猛地放下朱笔,不顾小厮的阻拦,快步走出太傅府,朝着梅林坡的方向走去。

      他跑得很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期盼。

      他想快点看到那些花苞,想快点告诉沈彻,梅树要开花了。

      梅林坡上,苏景行站在孤坟前,看着枝头的花苞,眼底满是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花苞,指尖的触感,柔软而温暖。

      “沈彻,你看,”苏景行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无尽的喜悦,“梅树要开花了。等过些日子,就会开满枝头,像你说的那样,热烈而倔强。”

      他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握在手里。

      “来,我们喝一杯。”苏景行举着酒杯,对着孤坟,笑得温柔,“敬你,敬我,敬我们那未完成的约定。”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却带着一丝甜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梅林坡上,洒在孤坟上,洒在苏景行的身上。枝头的花苞,在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染上了胭脂。

      苏景行坐在坟前,看着花苞,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青灯小筑的暖阁。沈彻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暖阁里燃着银丝炭,酒香混着墨香,弥漫在空气里。窗外,落着大雪,梅林里的梅花,开得正盛。

      “景行,”沈彻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你看,外面的梅花开了。”

      苏景行笑着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头。

      “沈彻,”苏景行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等开春了,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好。”沈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我们去江南,盖一座小院,种满梅花,再也不分开。”

      梦里的时光,温柔而漫长。

      苏景行不愿醒来。

      他想,就这样,永远留在梦里,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苏景行缓缓睁开眼睛。

      夕阳已经落下,夜幕笼罩了大地。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月光皎洁,洒在梅林坡上,洒在孤坟上,洒在枝头的花苞上。

      苏景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看着孤坟,看着梅树,眼底满是温柔。

      “沈彻,我走了。”他轻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缓步离开。

      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太傅府时,已是深夜。

      苏景行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那枚玉佩,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他拿起纸笔,研好墨,提笔写下一行字:

      “江南无雪,梅香染骨。”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想,等明年春天,他就辞官归隐,守着梅林坡的孤坟,守着那棵梅树,直到老去。

      可他终究是等不到了。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冬夜,格外寒冷。

      一场大雪,席卷了整座皇城。梅林坡的梅树,在大雪里,终于绽放了。

      素白的梅花,缀在枝头,像雪,又像星。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苏景行得知梅花开了的消息时,正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自沈彻死后,他忧思过度,积劳成疾,早已是油尽灯枯。

      他挣扎着下床,小厮连忙扶住他:“大人,外面雪大,您身子弱,不能去梅林坡。”

      “我要去。”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梅花。”

      小厮拗不过他,只能找来厚厚的狐裘,裹在他的身上,搀扶着他,一步步朝着梅林坡走去。

      雪很大,漫天飞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苏景行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生疼。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很快,就能看见沈彻了。很快,就能看见梅花了。

      梅林坡终于到了。

      苏景行挣脱开小厮的手,缓步走到孤坟前。

      漫天飞雪里,素白的梅花,开得正盛。枝头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孤坟上,落满了雪,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苏景行伸出手,轻轻拂去坟头的雪。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泥土,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沈彻,”苏景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梅花开了。你看,多好看。”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染红了素白的狐裘。

      小厮吓得脸色发白:“大人!您怎么样?”

      苏景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他坐在坟前的雪地里,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看着看着,就笑了。

      “沈彻,我来陪你了。”

      “这一世,负了你。”

      “下一世,换我护你……”

      话音落下,他的头,缓缓靠在坟头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厮跪在雪地里,看着苏景行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漫天飞雪,还在落着。

      素白的梅花,在风雪里,开得愈发热烈。

      月光下,孤坟静卧,梅香染骨。

      九曜的光芒,在云层后,缓缓亮起。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冬天,太傅苏景行,病逝于梅林坡。

      百姓们都说,苏太傅是个忠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帝王追封他为文忠公,厚葬于皇陵。

      可没人知道,苏太傅的贴身小厮,遵其遗愿,将他的一缕头发,埋进了梅林坡的那座孤坟里。

      从此,梅林坡上,一座孤坟,两棵梅树。

      春来,枝繁叶茂。

      冬来,梅花满坡。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