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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色午门,生死诀别 ...

  •   大曜三百七十年,惊蛰。

      这日的天色,是极沉的铅灰色,压得整座皇城喘不过气。朔风卷着残雪,刮过朱雀大街,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午门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看这位曾威震北疆的镇北将军,落得何等下场。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聒噪的苍蝇,扰得人心烦意乱。

      “听说了吗?沈将军勾结藩王,意图谋逆,今日午时问斩!”
      “啧啧,真是可惜了,想当年他平定北疆,那是何等威风,如今竟落得这般地步,真是可惜啊”
      “威风有什么用?功高震主,帝王之心,岂是他能揣测的?”
      “你们说,今日的监斩官,可是那位新科状元苏大人?”

      苏大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人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百姓们的议论声愈发响亮,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惋惜,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漠然。

      午时三刻,越来越近了。

      监斩台上,早已摆好了案几和笔墨。案几后,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清瘦身影。

      是苏景行。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唇瓣毫无血色,双手放在案几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看台下的百姓,也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酒,酒液清澈,却没有一丝热气。

      从清晨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是坐在这监斩台上,迎着刺骨的寒风,等着那个他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议论声戛然而止。

      苏景行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顺着百姓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队禁军,手持长枪,押着一个身穿囚服的身影,缓缓从午门内走了出来。

      是沈彻。

      他的头发散乱,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囚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手腕和脚踝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心脏发紧。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青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瘦得脱了形,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禁军,直直落在监斩台上的苏景行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苏景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沈彻被押到斩刑台上,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刽子手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他看了一眼监斩台上的苏景行,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彻,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是硬起了心肠。

      午时三刻,将至。

      负责报时的禁军,高声喊道:“午时三刻,将至——”

      声音回荡在午门上空,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百姓们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景行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跪在斩刑台上的沈彻,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眸,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青灯小筑的暖阁,想起梅林里的雪,想起那句“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想起那句“来生江南,种满梅花”。

      原来,所有的约定,都抵不过一句君命难违。

      原来,所有的深情,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苏景行拿起案几上的酒杯,指尖颤抖着,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反而像是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放下酒杯,拿起案几上的令牌,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木牌。

      他知道,只要他将这令牌扔下去,沈彻就会人头落地,魂归黄泉。

      他也知道,只要他不扔,苏家满门,就会为沈彻陪葬。

      帝王的话,言犹在耳。

      “苏景行,你若敢徇私枉法,苏家上百口人,便给沈彻陪葬!”

      苏景行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砸在案几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斩刑台上,沈彻依旧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监斩台上的苏景行。他没有求饶,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故人。

      他想起水牢里的那三日,想起魏庸的嘲讽,想起那份供词,想起苏景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我是被逼的”。

      他恨过吗?

      或许吧。

      可当他看见苏景行苍白的脸,看见他眼底的泪水,看见他颤抖的指尖时,那点恨意,便烟消云散了。

      他是镇北将军,手握重兵,驰骋沙场,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可他也是沈彻,是那个会在暖阁里,看着苏景行的睡颜,温柔浅笑的沈彻。

      他知道,景行一定有苦衷。

      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沈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九曜的光芒,隐在云层之后,晦暗不明。

      午时三刻,到了。

      报时的禁军,再次高声喊道:“午时三刻,已到——”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苏景行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颤抖着,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

      斩刑台上的刽子手,握紧了鬼头大刀,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彻的脖颈。

      禁军们握紧了长枪,警惕地盯着四周。

      百姓们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斩刑台。

      沈彻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景行的身上。他看着苏景行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臂,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苏景行!”

      苏景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彻,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你可曾后悔认识我?”沈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苏景行的脑海里炸开。

      后悔吗?

      苏景行想。

      后悔认识你吗?

      不。

      从未后悔。

      若是时光重来,他依旧会选择,在青灯小筑,与他相遇。

      苏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沈彻,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沈彻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笑了,笑得温柔,笑得苍凉。

      “不悔……”

      这两个字,是说给苏景行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悔认识你。

      不悔爱上你。

      不悔此生,与你相遇。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苏景行手中的令牌,终于脱手而出,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斩!”

      苏景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刽子手扬起了鬼头大刀,寒光一闪。

      沈彻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又看见了青灯小筑的暖阁,看见了梅林里的雪,看见了苏景行温柔的笑脸。

      他仿佛听见了苏景行说:“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

      他仿佛听见了,江南的杏花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仿佛看见了,一座小小的宅院,院里种满了梅花,他和苏景行,并肩站在梅林里,笑看风雪。

      来生……

      来生,定要与你,相守江南。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鲜血溅出,染红了斩刑台的石板,染红了沈彻破烂的囚服,也染红了苏景行的眼眸。

      沈彻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旧望着监斩台的方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柔。

      “沈彻_”

      苏景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想要爬过去,想要抱住沈彻的身体,却被禁军死死地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苏景行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沈彻!沈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回荡在午门上空,听得人心头发酸。

      百姓们纷纷低下头,不忍再看。

      监斩台上,一片狼藉。

      苏景行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斩刑台上的那滩鲜血,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看着那双依旧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苏景行躺在自己的状元府里。

      窗外,依旧是铅灰色的天,依旧是刺骨的寒风。

      贴身小厮守在床边,见他醒来,连忙上前:“大人,您醒了?”

      苏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顶的帐幔,眼神呆滞,像是失了魂。

      小厮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忍不住叹了口气:“大人,沈将军的尸身,陛下已经下令,允许您去收敛。”

      沈将军的尸身……

      苏景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的尸身在哪?”

      “就在在城外的乱葬岗。”小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乱葬岗……

      苏景行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帝王的心,果然狠辣。

      连一具全尸,都不肯给他。

      苏景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朝外走去。

      “大人,您要去哪?”小厮连忙扶住他。

      “去乱葬岗。”苏景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去接他回家。”

      他要接他回家。

      回那个青灯小筑,回那个种满梅花的小院。

      小厮看着他决绝的眼神,不敢再劝,只能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出状元府。

      城外的乱葬岗,荒芜一片。

      枯草丛生,乌鸦聒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苏景行扶着小厮的手,一步步走在乱葬岗上,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他在一处土坡下,看见了那具熟悉的身影。

      沈彻的尸身,躺在冰冷的地上,头颅被放在一旁,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苏景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挣脱开小厮的手,踉跄着扑过去,跪在沈彻的尸身旁,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

      “沈彻…对不起...,”苏景行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哽咽,“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彻的头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沈彻冰冷的脸颊,拂过他紧闭的双眼,泪水一滴滴落下,砸在沈彻的脸上,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沈彻……对不起……”
      “对不起……我骗了你……”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苏景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他知道,他欠沈彻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小厮站在一旁,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却不敢上前打扰。

      苏景行抱着沈彻的头颅,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才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沈彻的头颅和尸身,拼凑在一起。他脱下自己的锦袍,盖在沈彻的身上,像是怕他冷着。

      “沈彻,”苏景行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们回家,回江南。”

      回江南。

      看杏花烟雨,听小桥流水。

      盖一座小小的宅院,种满梅花。

      再也不分开。

      苏景行搀扶着小厮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乱葬岗上。他的怀里,抱着沈彻的尸身,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

      残阳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九曜的光芒,在血色的残阳里,若隐若现。

      这场生死诀别,终究是以血为祭,以泪为奠。

      而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负了这对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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