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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牢底寒骨,故人刀俎 ...

  •   天牢的湿气,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

      沈彻被关在水牢的第三日,铁链磨破了手腕脚踝的皮肉,伤口泡在浑浊的水里,溃烂发炎,疼得他彻夜难眠。石壁上渗下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混着额角的冷汗,黏腻得让人恶心。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都在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更是因为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憋屈与惶恐。他不怕死,怕的是苏景行孤零零留在那吃人的朝堂,怕的是自己到死都没能洗刷冤屈,怕的是那句“来生江南”的约定,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铁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周而复始。送饭的狱卒每日只来一次,送来的是馊掉的米饭和一碗浑浊的水,沈彻却吃得干干净净。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出去,才有机会见苏景行一面。

      这日,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沉重,且带着刻意的拖沓。沈彻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他认得这种脚步声,是禁军的重甲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从门外涌进来,逼得沈彻下意识眯起了眼。他看见魏庸被一群禁军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老贼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将军,别来无恙啊。”魏庸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

      沈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匹夫,来看我的笑话?”

      魏庸也不恼,反而慢悠悠地踱到牢门前,伸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话?沈将军如今的模样,可比笑话好看多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彻溃烂的伤口,眼底的笑意更浓,“水牢的滋味,可还受用?”

      沈彻死死地盯着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魏庸,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

      “无冤无仇?”魏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沈彻啊沈彻,你真是天真得可笑!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挡了多少人的路,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凑近牢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狠:“陛下早就想除了你,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你以为苏景行那小子,真的是你的知己?他不过是陛下放在你身边的一颗棋子!”

      “你胡说!”沈彻猛地嘶吼出声,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铁链死死地拽住,疼得他眼前发黑,“景行不是棋子!他不会背叛我!”

      “不是棋子?”魏庸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扔到沈彻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那卷纸落在浑浊的水里,迅速被浸透。沈彻伸手捞起来,指尖颤抖着展开,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份供词,署名是苏景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如何奉陛下之命,接近沈彻,如何收集沈彻“谋逆”的证据,如何配合魏庸,演了一场“揭发叛党”的戏码。字字句句,铁证如山,字迹分明是苏景行的,一笔一划,隽逸清秀,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沈彻的心脏。

      “不可能……”沈彻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他的笔迹!是你伪造的!是你!”

      “伪造?”魏庸嗤笑一声,“沈将军,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苏景行亲手写下的供词,陛下亲自过目,你以为,这是假的?”

      他蹲下身,目光里满是怜悯,却又带着一丝残忍:“你知道吗?苏景行揭发你之后,陛下龙颜大悦,已经擢升他为吏部侍郎。如今的他,风光无限,哪里还记得你这个阶下囚?”

      沈彻的手猛地一抖,供词掉落在水里,字迹晕开,模糊一片,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暖阁里的烛火,想起梅林里的相拥,想起苏景行说“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想起苏景行跪在金銮殿上,说“此事皆因臣而起”。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与眼前的供词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沈彻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绝望,“他不会的……他不会……”

      魏庸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沈彻,念在你我同朝为官一场,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三日后,陛下会在午门处斩你。苏景行,会作为监斩官,亲自送你上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彻的脑海里炸开。

      监斩官……亲自送他上路……

      沈彻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魏庸:“魏庸!你这个老匹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魏庸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做鬼?沈将军,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未必有。”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水牢里回荡:“好好享受这最后三日吧,沈将军。”

      牢门再次被关上,黑暗吞噬了一切。沈彻瘫坐在稻草堆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他看着手里的供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原来,那些温情脉脉,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原来,他沈彻,不过是陛下和苏景行联手布下的一局棋里,最愚蠢的那颗棋子。

      沈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在空旷的水牢里回荡着,听得人毛骨悚然。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铁链,狠狠砸向石壁,一下,又一下,直到双手血肉模糊,直到力气耗尽,才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水牢里的水,依旧冰冷刺骨。沈彻躺在稻草堆里,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铁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谁。

      沈彻以为是狱卒,懒得理会,却听见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了进来。

      是苏景行。

      苏景行穿着一身素白的锦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更重了。他手里提着食盒,脚步很轻,走到沈彻面前,蹲下身,将油灯放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沈彻满身的伤痕。

      苏景行的目光落在沈彻溃烂的伤口上,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猛地缩回,指尖微微颤抖。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沈彻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景行被他看得心口一痛,低下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热酒,和上次一样。“将军,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沈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苏大人,如今风光无限,怎么还会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苏大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苏景行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泪水:“将军,我……”

      “不必叫我将军。”沈彻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我担不起。苏大人奉旨接近我,收集我的罪证,如今大功告成,应该回去领赏,何必来这里,惺惺作态?”

      苏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沈彻冰冷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将军,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沈彻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供词,扔到苏景行面前,“这是什么?这不是你亲手写的供词?你敢说,这是假的?”

      苏景行看着那份供词,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供词,是真的。

      是他亲手写的。

      那日金銮殿之后,陛下召他进宫,拿出了苏家满门的生死簿,告诉他,要么写下供词,指证沈彻谋逆,苏家满门得以保全;要么,沈彻和苏家满门,一起赴死。

      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看着苏家上百口人,因为他,人头落地。

      苏景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供词上,晕开了字迹。“将军,我……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沈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被逼的,就可以背叛我?被逼的,就可以把我推入万丈深渊?苏景行,你告诉我,暖阁里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是被逼的?梅林里的那些约定,是不是也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苏景行看着他,心如刀绞。他想说,那些话是真的,那些约定也是真的。他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他。他想说,他比谁都希望沈彻能活着。

      可是,他不能说。

      他一旦说出口,苏家满门,就会万劫不复。

      苏景行只能跪在地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彻底死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苏景行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沈彻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脸上的绝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将军……”他哽咽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沈彻的脸颊,却又猛地缩回。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苏景行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看着沈彻一动不动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光芒都开始摇曳,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

      走到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日后……午门……我等你。”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水牢,像是在逃离什么。

      牢门被轻轻关上,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沈彻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牢门,看着地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他知道,三日后的午门,是他的断头台。

      而监斩官,是他爱入骨髓的人。

      沈彻拿起地上的酒壶,拧开壶盖,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他胸腔发烫,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隐在云层后的九曜,眼底满是绝望。

      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负了他。

      而他,终究是负了自己。

      沈彻将酒壶狠狠砸在石壁上,瓷片四溅。他蜷缩在稻草堆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水牢里的湿气,越来越重,渗进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发颤。

      三日后的阳光,会不会很暖?

      沈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日的午门,会是他和苏景行,最后的诀别。

      而这场诀别,注定要用他的血,来祭奠。

      九曜的光芒,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像是在悲悯,又像是在嘲讽。

      这场由帝王心术和朝堂纷争酿成的悲剧,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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