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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殿惊变,百口莫辩 ...

  •   大曜三百七十年的早春,寒意未消,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连朱雀门的鎏金铜钉,都蒙着一层冷光。

      沈彻与苏景行并肩走在通往太和殿的御道上,青石板路被昨夜的薄霜浸得冰凉,踩上去咯吱作响。沈彻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苏景行一袭绯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指尖微微泛青,却依旧稳稳地握着沈彻的手。

      两人的掌心都渗着汗,温热的湿意交织在一起,像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御道两侧的禁军手持长枪,甲胄鲜明,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他们。沈彻视若无睹,脚步沉稳,苏景行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与敌意,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疼。

      “将军,”苏景行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等会儿进了殿,无论陛下说什么,都不要冲动。”

      沈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苏景行的侧脸,勾勒出清隽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知道。”沈彻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不会让你有事。”

      苏景行的心头一暖,又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一入宫门,便是龙潭虎穴,能不能全身而退,谁也说不准。

      太和殿的殿门大开着,里面传来朝臣们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帝王偶尔的咳嗽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苏景行的手,抬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气氛,比御道上还要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着头,噤若寒蝉。魏庸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一身紫色官袍,须发皆白,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头戴通天冠,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沈彻与苏景行,带着浓浓的审视与寒意。

      “臣沈彻,臣苏景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响彻大殿。

      帝王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冷哼一声,沉声道:“沈彻,你可知罪?”

      沈彻抬起头,目光直视帝王,朗声道:“臣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帝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勾结藩王,意图谋逆,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陛下!”沈彻的声音掷地有声,“克扣军饷是魏庸栽赃,勾结藩王更是无稽之谈!臣今日入宫,便是要呈上证据,揭穿魏庸的阴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封魏庸写给藩王的密信,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是魏庸与藩王私通的密信,信中言明要扳倒臣,拥立藩王登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岂能容忍?”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纷纷抬头看向那封密信,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魏庸却像是早有准备,非但不慌,反而抚着胡须,冷笑一声:“沈将军,你这是贼喊捉贼!”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眉头紧锁:“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从沈彻手中接过密信,呈给帝王。

      帝王接过信,仔细翻看,脸色愈发难看。他将密信狠狠掷在地上,信纸飘落,正好落在沈彻的脚边。“沈彻!你竟敢伪造密信,污蔑当朝丞相!”

      沈彻的心头一沉,俯身捡起那封密信。明明是昨日苏景行交给他的那封,字迹和印章都分毫不差,可帝王为何说他伪造?

      他正欲开口辩解,却听见魏庸尖着嗓子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帝王瞥了他一眼:“讲。”

      “陛下,”魏庸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悲愤,“这封密信,根本就是沈彻伪造的!老臣年过七旬,深受皇恩,岂会做出谋逆之事?更何况,这封信的末尾,盖的可是苏状元的私章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次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景行的身上。

      苏景行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沈彻,眼底满是震惊与无措。

      沈彻的心头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手中的密信。信的末尾,那枚私章赫然是苏景行的!他昨日明明看得清楚,那印章是魏庸的幕僚所盖,怎么会变成景行的?

      “这不可能!”沈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印章是伪造的!是魏庸陷害景行!”

      “伪造?”魏庸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是老臣从苏状元府上搜出来的私章,与信上的印章,分毫不差!”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印章,呈给帝王。帝王对比了一番,脸色愈发阴沉:“苏景行,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景行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私章一直妥善地收在书房的抽屉里,怎么会被魏庸搜走?又怎么会盖在这封密信上?

      他看向魏庸,目光里满是恨意。魏庸却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嘲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陛下,”苏景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臣的私章确实被窃,这封信绝非臣所盖!还请陛下明察!”

      “明察?”帝王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沈彻,“沈彻,你说这信是魏庸所写,可有证据?”

      沈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手中只有这一封密信,如今信上的印章成了苏景行的,反而成了他们谋逆的罪证。他看向满朝文武,那些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将领,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官员,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偌大的太和殿,竟无一人肯为他说话。

      “陛下,”沈彻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丝绝望,“臣没有证据。但臣对大曜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帝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指着沈彻的鼻子骂道,“你手握重兵,威震北疆,朕早就容你不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沈彻的心,彻底凉了。

      他终于明白,帝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过他。魏庸的弹劾,不过是顺水推舟。所谓的证据,所谓的谋逆,都只是帝王削夺他兵权的借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苏景行的身上。

      苏景行正看着他,眼底满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愧疚与担忧,像滚烫的烙铁,烫得沈彻心口发疼。

      “景行,”沈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我不怪你。”

      苏景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陛下,”魏庸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趁热打铁道,“沈彻与苏景行勾结谋逆,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将二人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魏庸的党羽立刻站出来,齐声附和。其他朝臣见状,也纷纷跟着附和,一时间,大殿里响起一片“附议”之声,震耳欲聋。

      沈彻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直指魏庸!

      “魏庸!你这老匹夫!我杀了你!”

      禁军立刻冲了上来,将沈彻团团围住,长枪的枪尖直指他的咽喉。沈彻却丝毫不惧,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沈彻!你敢在大殿之上动武?”帝王厉声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夺下沈彻的佩剑,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沈彻挣扎着,怒吼着,额角的青筋暴起,却终究寡不敌众。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老匹夫!”

      苏景行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沈彻,心如刀绞。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陛下!此事皆因臣而起,与沈将军无关!求陛下开恩,饶沈将军一命!臣愿以死谢罪!”

      沈彻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景行!你胡说什么!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帝王看着他们,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事到如今,还敢惺惺作态!”他冷哼一声,“将沈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苏景行身为状元郎,却勾结叛党,罪加一等,暂押翰林院,听候发落!”

      “陛下!臣冤枉!”
      “陛下!放了景行!”

      沈彻与苏景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太和殿中,却只换来帝王冷漠的转身。

      禁军拖着沈彻往外走,沈彻的目光死死地锁着苏景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不舍与痛惜。他看着苏景行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景行!”沈彻的声音嘶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苏景行抬起头,看着沈彻被拖走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喊,想追,却被两个侍卫死死地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看着沈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魏庸得意的笑容,看着帝王冷漠的背影,看着满朝文武麻木的脸。

      那一刻,苏景行的心,彻底死了。

      他被侍卫押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抬头望向天空,九曜的光芒隐在云层之后,晦暗不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彻,便已是咫尺天涯,再无可能。

      沈彻被打入了天牢最深处的水牢,阴暗潮湿,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窗,透进一丝微光。

      牢里没有床,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沈彻被扔在稻草上,浑身是伤,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水牢里的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冻得他骨头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一小片微光,脑海里全是苏景行的脸。

      他想起暖阁里的烛火,想起梅林里的雪,想起苏景行温柔的笑容,想起他说“将军在哪,景行便在哪”。

      那些美好的时光,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不知道苏景行怎么样了,不知道魏庸会不会对他下手,不知道帝王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出去,他要救景行。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彻以为是送饭的狱卒,懒得理会,却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景行。

      苏景行依旧穿着那件绯色官袍,只是上面沾了不少尘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步步走到沈彻面前,蹲下身。

      “将军。”苏景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沈彻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想伸手去摸苏景行的脸,却被铁链锁住,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哗啦的声响。“景行……你怎么来了?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苏景行摇摇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热酒。“我没事。”他拿起一个馒头,递到沈彻嘴边,“将军,吃点东西吧。”

      沈彻却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景行,那封信上的印章,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景行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低下头,不敢看沈彻的眼睛:“是魏庸……他派人潜入我家,偷走了我的私章,盖在了信上。”

      沈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的。”苏景行猛地抬起头,泪水滑落,“是我没用,没能帮你洗清冤屈。”

      沈彻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想替他擦去眼泪,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行,”他看着他,目光坚定,“你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我一定会出去的,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苏景行点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沈彻:“将军,喝杯酒吧,暖暖身子。”

      沈彻接过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看着苏景行,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就算是死在这水牢里,能再见他一面,也值了。

      苏景行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下去。他的酒量浅,一杯酒下肚,便觉得头晕目眩。他看着沈彻,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被铁链锁住的样子,心如刀绞。

      “将军,”苏景行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生在帝王家,不要卷入朝堂纷争,好不好?”

      沈彻看着他,眼眶通红。“好。”他的声音哽咽,“来生,我陪你去江南,看杏花烟雨,听小桥流水。我们盖一座小院,种满梅花,再也不分开。”

      苏景行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彻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沈彻心口发疼。

      “将军,我等你。”

      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狱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大人,时辰到了,该走了。”

      苏景行的手猛地一顿,他看着沈彻,眼底满是不舍。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彻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将军,保重。”

      苏景行转身,快步走出了水牢。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沈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看着牢门被重重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水牢里,又恢复了死寂。

      冰冷的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沈彻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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