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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史残卷,风留青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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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三百七十年的雪,落了一整个冬天。
梅林坡的雪,积了三尺厚,掩了孤坟,覆了梅枝。素白的梅花顶着雪,开得烈烈扬扬,像极了那年朱雀门城楼上,沈彻玄甲上的血,苏景行绯袍上的墨。
苏景行殁了的消息传进宫时,帝王正拥着美人赏雪。闻言,他只淡淡“哦”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酒杯,半晌才道:“苏景行倒是个忠臣,追封文忠公,葬入皇陵吧。”
旨意传下去,满朝文武称颂圣明。唯有苏景行的贴身小厮,抱着那缕发丝,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奔去梅林坡。
雪夜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小厮跪在孤坟前,用冻得发僵的手,刨开一层薄雪,将发丝埋进坟头的泥土里。
“大人,”他哽咽着,声音被风雪吞没,“奴才把您送回来了,您和沈将军,再也不会分开了。”
坟头的梅树,枝桠轻颤,抖落一身碎雪,像是无声的应和。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等雪融冰消,已是大曜三百七十一年的暮春。
皇陵里,苏景行的墓碑赫赫然立着,碑文写着“大曜文忠公苏景行之墓”,字字鎏金,气派非凡。前来祭拜的官员络绎不绝,无人不赞一句苏太傅忠君体国,流芳千古。
可城外的梅林坡,那座无碑孤坟,却鲜有人至。只有偶尔路过的樵夫,会看见坟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杯沿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樵夫们都说,那是梅仙显灵。却不知,那是苏景行的小厮,日日替他来陪沈彻喝酒。
日子一年年过去,大曜换了新帝,改了年号。曾经的朝堂纷争,铁血荣光,都渐渐被时光掩埋。
沈彻的名字,再无人敢轻易提及。史官修撰《大曜史》时,关于镇北将军沈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彻,骁勇善战,镇守北疆十载,后因谋逆罪,斩于午门。”
一笔带过,满纸寒凉。
而苏景行的传记,却占了整整三页。写他年少成名,状元及第;写他揭发叛党,辅佐新君;写他鞠躬尽瘁,病逝于任上。字里行间,皆是溢美之词。
只是,史官在最后,添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景行暮年,常独往梅林坡,不知所踪。”
这一句话,成了后世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谜题。
百年之后,大曜早已覆灭,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梅林坡的那座孤坟,依旧静卧在梅林深处。坟前的两棵梅树,早已长成合抱粗的大树,枝桠交错,相依相偎。每到冬日,便开满素白的梅花,香飘十里。
这一日,梅林坡来了个年轻的书生。
书生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书箧,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那是一卷民间流传的残卷,不是官修的正史,而是不知名的前朝文人,偷偷写下的野史。
残卷上,字迹潦草,纸张泛黄,却字字泣血。
上面写着镇北将军沈彻的赫赫战功,写着他与苏景行的青灯夜谈,写着金銮殿上的构陷,写着午门的血色,写着梅林坡的孤坟,写着苏景行病逝时,唇边的那抹笑意。
书生是无意间得到这卷残卷的。他读罢,泪流满面,当即决定,要寻到梅林坡,看一看那座孤坟。
此时正值冬日,漫天飞雪,梅林坡的梅花,开得正盛。
书生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进梅林。雪地里,印着他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走了许久,终于在梅林深处,看见了那座孤坟。
坟头没有碑,只有两棵相依相偎的梅树,开着满树繁花。雪花落在梅花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书生放下书箧,缓缓跪在坟前。他从书箧里取出那卷残卷,轻轻放在坟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两杯。
一杯洒在坟前,一杯握在手里。
“沈将军,苏太傅,”书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百年了,终于有人记起你们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梅香。
风吹过梅林,卷起漫天飞雪,卷着残卷的纸页,哗哗作响。
书生看着那两棵相依相偎的梅树,看着满树的梅花,忽然想起残卷上的最后一句话:“九曜轮转,天命昭彰。然,情之所钟,生死不弃。”
是啊,生死不弃。
百年光阴,山河变迁,王朝更迭。可这梅林坡的孤坟,这相依相偎的梅树,却始终守着那段被正史掩埋的深情。
书生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站起身,对着孤坟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去。
雪地里,孤坟静卧,梅树相依。雪花漫天飞舞,梅花暗香浮动。
像是一幅永恒的画卷。
书生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他要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让后世之人,都知道,百年前,有两个少年,一个是铁血将军,一个是温润书生。他们相知相许,却被命运捉弄,最终,一个葬于午门血色,一个殁于梅林风雪。
他们的故事,不该被青史遗忘。
又过了百年。
梅林坡成了一处名胜。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他们在梅树下饮酒作诗,在孤坟前凭吊缅怀。
有人写下“青史残卷埋忠骨,梅林风雪葬深情”。
有人写下“将军铁血埋荒冢,太傅痴心伴落梅”。
有人写下“九曜不知人间事,只照梅花两处开”。
而那卷野史残卷,也被收录进了正史。沈彻的谋逆罪名,被平反昭雪。史官们在《大曜史》里,补写了他的功绩,补写了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只是,他们终究无法还原,当年青灯小筑里的温酒,梅林深处的誓言,午门之上的诀别,孤坟前的低语。
那些细腻的,温柔的,痛苦的,绝望的情愫,终究散落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唯有梅林坡的梅花,岁岁年年,如期绽放。
唯有那座孤坟,静静卧在梅林深处,守着那段跨越生死的深情。
这一日,梅林坡又来了一对少年。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眉眼锐利,像极了当年的沈彻。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眉目温润,像极了当年的苏景行。
他们手牵着手,踩着积雪,走进梅林。
“你看,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月白长衫的少年,笑着说。
“嗯。”玄色劲装的少年,握紧了他的手,“比江南的梅花,还要好看。”
“那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月白长衫的少年,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
“好。”玄色劲装的少年,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盖一座小院,种满梅花,再也不分开。”
阳光穿过梅枝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雪地里,梅花暗香浮动。
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像是穿越了百年的时光,落在了梅林坡的上空。
九曜轮转,星河璀璨。
这世间的深情,从来都不会被岁月掩埋。
它会化作梅香,化作风雪,化作青史里的一行墨,化作时光里的一抹痕,在人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