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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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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州府匠作坊庭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赵砚刚与几位同僚讨论完一项城防修缮的细节,自值房走出,便被周直长身边的小吏匆匆请了过去。
王员外郎的值房内,气氛与往常不同。除了王员外郎和周直长,还有一位面生的绯袍官员端坐上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持与审视。王员外郎神色恭敬地陪在一旁。
“赵砚,快来见过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高大人。”王员外郎引见道。
赵砚心中一凛,工部郎中,正五品,已是中枢要员,怎会突然亲临州府?他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下官赵砚,参见高大人。”
高郎中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在赵砚身上扫过,带着考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免礼。”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赵砚,青川渠一案,你做得不错。因地制宜,省工省料,还能安抚地方,难得。”
“谢大人谬赞,此乃上官领导有方,同僚齐心之功,下官不过略尽本分。”赵砚垂首应答,不卑不亢。
高郎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匠官如此沉稳谦逊。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本官此次南下巡察漕运水利,顺道来看看。恰有一项新务,需借调干员。王员外郎力荐于你。”
赵砚心知正题来了,凝神静听。
“京畿永丰仓,你可知道?”高郎中放下茶盏。
“下官知晓。永丰仓乃京师三大官仓之一,存储漕粮,关系重大。”赵砚回答。他对此确有了解,永丰仓规模宏大,但据闻年久失修,管理混乱,损耗颇巨。
“知道便好。”高郎中语气严肃了几分,“近年来,永丰仓屡出纰漏,虫蛀鼠患、潮湿霉变尚在其次,去岁秋冬,竟接连发生两起小火,虽未酿成大祸,却已惊动天听。圣上谕令工部,务必彻底整治永丰仓储弊病,设计并督造一套高效可靠的防火、防潮、防盗之仓储系统,以为京畿诸仓典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赵砚:“此工程非同小可,技术要求极高,更涉及仓储管理、物料调配、多方协调,错综复杂。王员外郎言你于永备仓防潮革新颇有建树,且善统筹,通实务。故本部议定,调你入京,参与永丰仓系统之设计与前期督造。你,可敢接此重任?”
赵砚心头剧震。京畿永丰仓!国家级重点粮仓的改造工程!这不仅是莫大的信任,更是天大的机遇!若能在此工程中立下功劳,其意义远非青川渠可比。
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京城水深,权贵云集,工程牵涉利益方众多,技术难度亦非州府工程可比。且听高郎中语气,此事已上达天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压力空前。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但他没有犹豫,躬身应道:“承蒙上官看重,下官愿竭尽绵薄,赴京效力!”声音清晰坚定。畏难不前,从来不是他的性格。越是艰难,越能体现价值。
高郎中似乎对他的果断颇为满意,脸色稍霁:“嗯,有担当。不过,你需知,此番进京,非同寻常。永丰仓工程,由工部右侍郎杜大人总领,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协同,另有三皇子殿下挂名监理。”他提到“三皇子”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杜侍郎……与你父亲赵怀仁,昔年似有些旧谊。”
旧谊?赵砚脑中飞快搜索原主记忆碎片,却模糊不清。但高郎中特意提及,且语气微妙,这“旧谊”恐怕非是善缘。
果然,高郎中接着道:“杜侍郎治事严谨,尤重出身根底。你此去,需谨言慎行,以实绩说话。若工程有失,便是王员外郎,也难回护于你。”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此次工程,不仅是技术考验,更是人情世故、甚至可能是旧怨纠葛的战场。
“下官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如履薄冰,不负朝廷重任,亦不负王大人举荐之恩。”赵砚再次躬身,言辞恳切。
“好。”高郎中不再多言,转向王员外郎,“调令文书,随后下发。让他尽快交接州府事务,限期一月内抵京,至工部营缮司报到。”
“下官遵命。”王员外郎连忙应下。
离开值房,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赵砚却感觉背后沁出了一层细汗。
机遇与危机,如同双生藤蔓,骤然缠绕而至。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京城,永丰仓,杜侍郎,三皇子……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龙潭虎穴,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匠作坊的藏书处,翻找所有关于永丰仓乃至前朝大型官仓营造、防火、防潮的记载。既然接了任务,就必须做足准备。直到日头西斜,他才带着满脑子的构思和疑问,以及那沉甸甸的调令,回到了他与谢云澜的小家。
谢云澜正在书房整理近日查阅的旧档线索,听闻脚步声,抬眸便见赵砚眉头微锁,神情凝重中带着兴奋地走进来。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金边,俊朗的眉宇间沉淀着深思,更添几分成熟稳重的魅力。
“回来了?今日似乎晚了。”谢云澜放下笔,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触手微潮,知他定是忙碌了整日。
赵砚握住他的手,入手微凉,却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他将今日之事,包括高郎中的到来、永丰仓工程、可能的旧怨,一一细说。
谢云澜静静听着,清冷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赵砚,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机遇难得,风险亦巨。杜侍郎……我似乎有些印象。”他微微蹙眉,回忆道,“早年翻阅父亲札记,隐约提过,父亲似与一位杜姓官员因漕运事务有过龃龉,具体不详。若真是此人,恐会对你有所掣肘。”
赵砚点头:“我也猜测如此。高郎中特意提醒,绝非空穴来风。不过,既是朝廷工程,众目睽睽之下,他纵有旧怨,也不敢明目张胆使绊子,最多在细节上刁难,或借机挑剔。”
“嗯。”谢云澜沉吟片刻,“工程本身,你有几分把握?”
谈及技术,赵砚眼中焕发出光彩:“防火、防潮、防盗,看似三项,实则相辅相成。防火需隔离火源、畅通水源、预警迅速;防潮需通风除湿、隔绝地气;防盗则重在外围警戒与仓廪结构。我在青川渠和永备仓有些心得,但永丰仓规模更大,要求更高,需更系统精密的设计。难点在于,如何将三者有机结合,且不影响储粮效率,还要考虑现有仓廪的改造限制,以及……预算。”他顿了顿,“但我已有一些初步设想。”
“说来听听。”谢云澜在案旁坐下,做出倾听的姿态。他虽不精匠作,但逻辑清晰,常能提供独特视角。
赵砚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勾勒起来:“防火,我设想在仓区增设高位蓄水池,利用水压形成简易‘水龙’,关键仓廪用砖石隔断,仓顶采用不易燃材料,配铜锣响器预警。防潮,可借鉴永备仓经验,但需扩大规模,设计更高效的通风井道,结合吸湿材料,甚至考虑利用地下冰窖降温除湿。防盗,除高墙深院、巡更守夜外,或可在仓门锁具、通风口栅栏上做些文章,增加潜入难度……”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一个个简易的图形和注解呈现出来。
谢云澜凝视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镀上柔和的光晕,那全神贯注、胸有成竹的模样,有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他清冷的眸子里漾开浅浅的涟漪,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思路甚佳。然京城之地,物料人工,皆非州府可比,预算控制尤为关键。且各部协调,人事繁杂,你需有所准备。”
“我知。”赵砚停下笔,看向谢云澜,目光灼灼,“所以,云澜,我需要你帮我。”
谢云澜心尖一颤:“我?”
“嗯。”赵砚握住他的手,眼神诚恳而坚定,“此去京城,不仅是工程,更是踏入是非场。你心思缜密,洞察人心,又通文墨,擅筹算。我希望你能与我同去,一则,继续查访你家旧事,京城线索更多;二则,助我处理文书、协调庶务、甚至……帮我参详人心鬼蜮。有你在侧,我心方安。”
谢云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自己长于案牍、疏于交际,但若能帮到他,哪怕只是处理些琐碎杂务,分析些蛛丝马迹,他也愿意尽力一试。更何况,京城确是他查明旧事的最大希望所在。
“好。”他反握住赵砚的手,声音清冷却坚定,“我陪你同去。”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将并肩而坐的两人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将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
“既决定要去,州府这边便需尽快安排妥当。”赵砚收敛神色,开始筹划,“临江的产业,需寻可靠之人接手日常;匠作坊的差事,需交接清楚;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胡老虎那边,是时候彻底了断了。”
谢云澜点头:“胡老虎贪婪无度,虽前次迫于你官身暂时偃旗息鼓,但未必死心。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时日难料,需防他趁你不在,再起波澜。需得想个一劳永逸之法。”
“我已有计较。”赵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不是喜欢钱吗?这次,我让他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夜色渐浓,书房内灯火亮起。两人头碰头,开始详细筹划赴京前的各项事宜。从产业交接的人选,到州府事务的收尾,再到如何应对胡老虎,一条条,一款款,思虑周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