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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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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京的调令正式下达,限期一月。赵砚与谢云澜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首要之事,便是安顿好临江县的产业根基。这是他们起家的本钱,也是未来在京城立足的后盾,绝不能有失。
赵砚亲笔修书数封,一封给王大山,一封给鲁木匠,一封给李、孙两位布商掌柜,更有一封密信,托付给州府一位因青川渠工程结识、为人正直的低阶武官,请其必要时照拂。
给王大山的信中,赵砚详细交代了工坊未来一年的生产计划、技术改进方向、原料采购渠道以及应对市场变化的策略。他深知王大山忠厚有余,机变不足,故将大方向定死,具体管理则充分授权,并提高了王大山的份子分成,以示信任与激励。
同时,他建议王大山提拔两位踏实肯干、脑子灵活的年轻工匠做副手,培养后继力量。
给鲁木匠的信,则更多关乎技术核心与质量控制。赵砚将农具改良的后续图纸和关键工艺要点倾囊相授,叮嘱他严格把关产品质量,维护“清河”招牌,并鼓励他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探索创新。
鲁木匠视赵砚如子侄,得此重托,回信只有短短一句:“东家放心,老朽在,工坊在!”
给李、孙两位掌柜的信,则是巩固同盟,约定继续保持优先供货,并请他们代为留意临江商圈动向,特别是胡老虎及其党羽的动静。
产业安排妥当,赵砚又去信给乡下的几位老佃户,减免了部分租子,并赠予一些新式农具,嘱咐他们好生照看田产,承诺无论自己身在何方,都不会忘记根本。此举不仅安了佃户的心,更在乡间留下了仁厚的名声。
州府这边,匠作坊的交接相对简单。他将手头负责的几项小工程整理好图纸文书,移交给周直长指定的同僚。
周直长对他离任颇有不舍,拉着他的手叮嘱再三:“京城不比州府,藏龙卧虎,更要谨言慎行。永丰仓工程是块硬骨头,也是登天梯,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尽管来信!”
王员外郎也私下召见,除了勉励,更提点了他一些京中工部的人情往来与忌讳,尤其提到了那位杜侍郎的一些脾性喜好,让赵砚心中有数。
最棘手,也最需彻底解决的,是胡老虎这个隐患。此人如跗骨之蛆,贪婪狠毒,前次虽迫于赵砚官身暂时收敛,但难保不会趁赵砚离京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必须在他离任前,彻底斩断这条毒蛇的念想。
赵砚没有直接去找胡老虎。他先是拜访了临江县新上任的县令——一位四十出头、颇有干练之名的进士出身官员。
赵砚以“匠造师”身份,将胡老虎历年放贷盘剥、欺行霸市、甚至可能涉及强买强卖、伤人害命的诸多疑点,整理成一份不具名的“民情陈条”,借探讨本地治安与商贾环境之机,“无意”中呈给了县令。
新官上任三把火,正需政绩,对胡老虎这等地方毒瘤,岂会姑息?
接着,赵砚通过州府那位武官朋友,巧妙地将胡老虎可能与州府某位不入流胥吏勾结、偷漏税赋的消息,透给了州府税课司一位以铁面著称的司吏。同时,他让王大山暗中放出风声,说赵砚即将赴京担任要职,深得上官赏识,不日或将彻查临江旧案。
几管齐下,风声鹤唳。胡老虎起初还不以为然,认为赵砚不过是虚张声势。但很快,县衙的差役开始“例行巡查”他的赌坊和放贷档口;税课司的人也“偶然”路过,询问账目;更有昔日被他欺压过的苦主,似乎胆子也壮了起来,私下串联。而赵砚即将“高升”、要清算旧账的传言愈演愈烈。
胡老虎坐不住了。他虽横,却不傻。赵砚今非昔比,有了官身,立了功劳,还攀上了京城的关系。若真被盯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未必经得起查。尤其是税赋之事,可大可小。他想起赵砚之前还债时的利落和后来状子的威慑,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意拿捏的败家子了。
就在胡老虎焦头烂额、疑神疑鬼之际,赵砚主动递来了帖子,约他在临江县城最大的茶楼“清韵轩”雅间一叙。
胡老虎捏着帖子,脸色阴晴不定。去,还是不去?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和解”的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带了四个最得力的打手,如临大敌地赴约。
雅间内,只有赵砚一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低调的靛蓝细布长衫,却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数月官场历练与工程磨砺,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英气内敛,目光沉稳如深潭,静坐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见胡老虎进来,他只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胡老板,请坐。”
胡老虎环视雅间,确实只有赵砚一人,心下稍安,但看着赵砚那平静无波的脸,又觉莫名压力。他干笑两声,在下首坐了,四个打手立在身后。
“赵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胡老虎试探道。
赵砚不答,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胡老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胡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赵某不日即将赴京公干,归期未定。临江这点产业,是赵某安身立命之本,也是众多乡亲糊口之所系。赵某不希望离开后,再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
胡老虎眼皮一跳:“赵大人这是哪里话?咱们的账,不是早就两清了吗?我胡某人最是讲信用……”
“两清?”赵砚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抬眼看向胡老虎,目光锐利如刀,“胡老板指的,是那五百三十两本利?还是指这些年,你手下之人‘无意’冲撞我工坊运货车辆,‘偶然’骚扰我佃户家眷,‘不小心’散布谣言中伤赵某及内人清誉这些旧账?”
胡老虎脸色一变:“赵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些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可从不知情!”
“不知情?”赵砚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胡老板驭下有方,怎会不知情?不过,过去的事,赵某可以不再追究。”
胡老虎心中一松,以为赵砚要妥协。
却听赵砚继续道:“但赵某离乡在即,唯恐日后再生事端,伤了两家和气。故而,今日请胡老板来,是想与胡老板立个新的‘契据’。”
“什么契据?”胡老虎警惕道。
赵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推到胡老虎面前:“这是一份‘和解契书’与‘互保文书’。言明你我过往债务纠纷已彻底了结,今后井水不犯河水。此外,约定双方名下产业,互不侵扰,互为见证。若赵某产业在赵某离乡期间,遭受任何不明损失或侵扰,则视同胡老板违约,赵某有权凭此契书,并附上以往收集的诸多‘证据’,呈递州府乃至京中故旧,请官府详查胡老板所有生意往来、税赋账目,以及……一些陈年旧事。当然,若胡老板产业有事,赵某亦会依约提供‘见证’。”
这哪里是什么“互保文书”,分明是一份捆绑在一起的“互毁协议”!胡老虎若敢动赵砚产业,赵砚就能名正言顺地动用所有关系,将他连根拔起!而赵砚产业若被别人所动,胡老虎也得跟着倒霉!这是把两人强行绑在了一条船上,而且是赵砚掌舵的船!
胡老虎脸色铁青,死死瞪着那纸文书,又惊又怒。他这才彻底明白,赵砚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象。这分明是逼他签下一份“投名状”,从此不但不能动赵砚,还得反过来保护赵砚的产业!
“赵大人……这是信不过我胡某人?”胡老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非是不信,只是世事难料,求个心安。”赵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胡老板可以选择不签。只是赵某赴京后,若听闻家乡产业有失,难免心急。这人一急,就容易想起些旧事,说些不该说的话。届时,恐怕就不止是税课司和县衙过问了。胡老板在州府、甚至省里的那些‘朋友’,不知是否还靠得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胡老虎额头渗出冷汗。赵砚连他在州府、省里的关系都摸到了?还是虚张声势?他不敢赌。赵砚如今是官身,有背景,有功劳,真要撕破脸,自己绝对讨不了好。更何况,那份文书上罗列的“证据”指向,虽未明说,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签,等于自缚手脚,还得替仇家看家护院。不签,可能立刻招致灭顶之灾。
挣扎半晌,在赵砚平静却冰冷的目光逼视下,胡老虎终于颓然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栽在了这个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年轻人手里。
“……我签。”胡老虎几乎是咬着牙,在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赵砚仔细检查了手印,将其中一份收起,另一份推到胡老虎面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胡老板是聪明人。此后,还望谨守约定,大家相安无事。临江安稳,对胡老板的生意,也未尝不是好事。”
胡老虎拿着那份如同烫手山芋的文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带着手下走了。
赵砚独自坐在雅间,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茶,眼神深邃。解决胡老虎,用的是阳谋与威慑,借势压人,虽不光彩,但有效。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有时候,必须亮出獠牙,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和物。
回到州府家中,谢云澜已听王大山派来的人说了茶楼之事始末。见赵砚归来,他迎上前,仔细打量他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一丝疲惫,但目光清明坚定,便知事已办妥。
“都解决了?”谢云澜递上一杯温茶。
“嗯。”赵砚接过茶,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用了些手段,不甚光明,但永绝后患。临江那边,暂时无忧了。”
谢云澜反手握住他,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理解与支持:“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做得对。”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只是,京城人事更复杂,此等雷霆手段,需更加谨慎。”
“我知道。”赵砚将谢云澜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清冽墨香,感到连日筹划的紧绷神经松弛下来,“有你在身边提醒我,我不会乱来。”
谢云澜依偎在他胸前,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问:“赴京的行装,我已打点得差不多了。只是,我们带谁去?李茂他们,可愿跟随?”
赵砚沉吟道:“李茂踏实肯干,孙成心思灵巧,都是可靠之人。我问过他们意愿,皆愿跟随。另外,我还想带上两位在青川渠表现突出的老工匠,他们经验丰富,关键时刻能顶大用。至于其他,到了京城再物色。”他摩挲着谢云澜的肩,“只是要辛苦你,一路上需照料安排。”
“无妨。”谢云澜摇头,“既已决定同行,这些琐事,本就是我分内。”他抬眼望着赵砚,窗外春光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漾着细碎的光,“赵砚,此去京城,前路莫测。但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赵砚收紧手臂,低沉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笃定。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早已绿叶成荫,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主人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