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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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员外郎对赵砚细化后的漕闸改造方案极为满意。
几日后，赵砚被传唤至匠作坊前衙的一间值房。房内除了周直长，还有一位身着浅绯官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官员，正是工部派驻江陵的员外郎王璟。王璟出身科举，却对实务工程颇有钻研，以严谨务实著称。
“下学徒赵砚，见过王大人，周直长。”赵砚依礼参拜。
王璟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如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青灰学徒服，神色恭谨却不卑微，眼神清澈沉稳，并无寻常匠人见到高官时的瑟缩或谄媚。
“赵砚，你的漕闸改造细案，本官看过了。”王璟开门见山，声音平缓却带着威压，“上下双闸板以减重，杠杆助力以省力，尤其这皮革止水带之设想……颇有巧思。各类图样清晰，用料计算详尽，施工步骤亦考虑周详。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如何确保这皮革经久耐用？施工之中，若遇阴雨连绵，皮革未干透即安装，岂非功亏一篑？还有这杠杆机构，用料几何？长期使用，枢轴磨损又当如何？”
问题犀利，直指要害。周直长在一旁，手心微汗，看向赵砚。
赵砚不慌不忙，拱手答道：“回大人。皮革处理，学生拟定三重：先以浓盐水浸泡去脂，再以特制桐油混合松香、少量明矾熬制的涂料反复浸染曝晒，最后在安装前，再涂一层防水脂膏。如此处理，可保三五年内不腐不脆。施工需择晴朗干燥时节，若遇意外阴雨，则有备用的炭火烘房可加速皮革干燥。至于杠杆枢轴，”他顿了顿，“学生建议选用精铁锻造，关键承力处可尝试包铜以减少摩擦，并定期注油维护。具体用料尺寸，学生在图中已有标注，并附有备用件建议及更换周期估算。”
他回答得条理分明，不仅回应了问题，还给出了预防和后续维护方案，显示出全面的考量。王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嗯，思虑尚算周全。”王璟语气缓和了些，“此案虽小，却可见你于实务一道，确有用心思索，并非纸上谈兵。尤其这‘省力杠杆’与‘软性止水’结合之思路，不拘泥古法，注重实效与维护便易，于地方小型水利修缮，颇有借鉴价值。”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公文：“恰巧，邻县有一处灌溉用的老旧水闸，情形类似，地方上报请款维修。你的方案，成本较重建节省大半，工期亦短。本官已批示，可酌情试行。赵砚，”他看向赵砚，目光严肃，“此案便由你主理，周直长协助于你。一应物料、人工，需详细记录；施工过程，须严格按你所拟细则；完工后，需有实效验证。你可能胜任？”
赵砚心中一震，随即涌起巨大的惊喜与责任感。这是将他纸上方案付诸实践的机会！更是他作为匠造学徒的第一次独立主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郑重躬身：“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好。”王璟点头，“周直长，具体事宜，你与赵砚详细安排。所需一应文书、物料调拨，尽快办理。”
“是，大人！”周直长连忙应下。
走出值房，周直长拍了拍赵砚的肩膀，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好小子！王大人可是轻易不夸人的，更别说将新学徒的方案直接用于实工了！好好干，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赵砚重重应下。他知道，这不仅是机会，更是考验。成功了，他在匠作坊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失败了，恐怕连学徒身份都难保。
消息很快在匠作坊内传开。李茂、孙成等凭本事进来的同僚纷纷向赵砚道贺，言语真诚。而吴文柏、郑姓子弟等人听闻，脸色却更加难看。尤其是吴文柏，他自恃家学渊源，却连王员外郎的面都难得见上几次，更别提被委以重任。嫉妒之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想法合了王大人的口味罢了！”吴文柏在私下里对郑显等人愤愤道，“一个败家子，懂什么真正的水利工程？等着看吧，真到了施工的时候，准保出纰漏！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郑显则阴恻恻地道：“吴兄何必动气？他既然想出风头，咱们就‘帮’他一把。不是要调拨物料吗？不是要招募人工吗？这里面……可操作的地方多着呢。”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赵砚全身心投入了项目的准备中。他反复核对图纸和物料清单，与周直长一起办理各项批文，亲自去仓房查看可用的材料，又与负责物料采买的老吏仔细核对。他深知第一次实工不容有失，处处力求亲力亲为，考虑周详。
这日，他正在匠作坊的料场清点一批运到的木材，谢云澜却找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赵砚。”谢云澜唤道，声音比平日更低。
赵砚放下手中的册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过去：“谢公子？可是查访之事有进展？”他注意到谢云澜脸色不太好。
谢云澜将他引到料场旁一僻静处，低声道：“榆钱巷韩家，我去过了。”
“如何？”
“人去楼空。”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失望，“邻居说，韩家后人半月前便变卖了宅子，不知去向。只打听到，那老典史生前似乎好收集古玩旧书，与一些书贩、掮客有来往。其中一个常与他交易的掮客，绰号‘秃鹰李’，常在城隍庙后的鬼市出没。”
“鬼市？”赵砚皱眉。那是凌晨时分、监管松弛的黑市，三教九流混杂，绝非谢云澜这样的书生该去的地方。
“我想去碰碰运气。”谢云澜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决，“或许‘秃鹰李’知道那批书的来源，甚至经手过其他与崔家或我叔父相关的旧物。”
“不行。”赵砚断然否定，“鬼市龙蛇混杂，太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去。”
谢云澜抬眸看他，清冷的瞳孔里映着赵砚不容置疑的关切神色。“我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我会小心。”
看着谢云澜清瘦却倔强的身影，赵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知道劝不住谢云澜，就像谢云澜知道拦不住他钻研匠作一样。
“要去可以，”赵砚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谢云澜一怔，看向赵砚。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棚架，在赵砚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眉头微锁，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力量感的决心。谢云澜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起，伴随着一丝……安心？
“你……不是还要准备水闸工程？”谢云澜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准备得差不多了。鬼市就在后日凌晨，我陪你去一趟，不耽误正事。”赵砚语气不容反驳，“就这么定了。后日寅时三刻，我在悦来客栈后巷等你。记住，换身不起眼的旧衣服。”
谢云澜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对，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有赵砚同行，安全许多。而内心深处，或许也隐隐期待着，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境地里，有这样一个沉稳可靠的人相伴。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些细节。赵砚注意到谢云澜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他定是为寻访之事寝食难安，心中微软，温声道：“谢公子，寻访之事，非一日之功，莫要太过劳神。身体要紧。”
谢云澜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如秋水，带着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告辞离去，背影在料场堆积的木料间显得愈发清瘦，却似乎不再那么孤绝。
赵砚望着他走远，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木料的清点中。只是心中，除了对项目的重视，又多了几分对后日之行的牵挂与警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料场另一头的垛堆后面，吴文柏正阴沉着脸，看着刚才赵砚与谢云澜交谈的一幕。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人神态间的熟稔与靠近，让他更加嫉恨。
“居然还勾搭上了个小白脸书生？”吴文柏啐了一口，“果然是个下流胚子！郑兄，咱们的计划，得抓紧了。不仅要让他工程出岔子，最好连他这个人，也身败名裂！”
郑显阴笑着点头：“放心，物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准保给他一个‘惊喜’。”
秋风吹过料场，卷起些许木屑和尘土。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暗藏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