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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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闸策问之后，选拔考试全部结束。结果需三日后张榜公布。这段时间，对考生而言是煎熬的等待。
赵砚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四处交际打探，或焦虑不安。他深知考试已毕，结果非己能控。
利用这三日空闲，他仔细逛了逛江陵城，重点观察了城中的各类作坊、市集、特别是与水利、营造相关的地方。
他看了城外的官仓、老旧的渡口、甚至溜达到工匠聚居的街区，观察他们的手艺和工具。这是实地学习，也是收集信息。
一日午后，他正在城南一家专卖营造工具和材料的铺子里，仔细观看几种不同规格的刨刀和墨斗，心中琢磨着是否可以改进一下现有木工工具的效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
“这墨斗线轮，可是加了铜轴承？”
赵砚讶然回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也进了这间铺子，就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正微微倾身，看着柜台里一个制作精巧的墨斗。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月白襕衫，但风尘之色已洗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店门斜射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一块润泽的冷玉，与这满是木屑铁锈气息的匠作铺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谢公子？”赵砚又惊又喜，“你何时到的江陵？”
谢云澜闻声转过头，看见赵砚，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似有讶异，又似在意料之中。他站直身体，淡淡道：“昨日方到。有些琐事需处理。”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琐事，但赵砚猜想，多半与寻亲有关。
“原来如此。”赵砚笑道，指了指那墨斗，“谢公子好眼力，这线轮中心确实嵌了薄铜片，转动更顺滑，不易卡线。不过，若能换成更圆润的滚珠，效果更佳，只是制作更费工夫。”他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题，仿佛两人并非在异地“巧遇”，而是依旧在临江那间书房里讨论问题。
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滚珠？以铁制？还是石制？”
“小粒的硬木或陶瓷亦可，关键是要圆，大小一致。”赵砚解释，“不过对于墨斗，铜片轴承已足够精良。这店家手艺不错。”
掌柜的见两人谈论专业，凑过来笑道：“两位公子识货！这墨斗是老朽亲手做的，用了三十年老柘木，线是上等蚕丝浸过桐油，这铜轴承更是独门手艺，保准拉线笔直不打颤！”
赵砚与谢云澜相视一笑。赵砚对掌柜道：“这墨斗我要了。另外，还想看看您这里有没有精度好些的圆规和直角尺。”
趁掌柜去取货，赵砚低声问谢云澜：“谢公子下榻何处？事情可还顺利？”
谢云澜眸光微黯，轻轻摇头：“暂住城西悦来客栈。事情……尚无头绪。”他没有多说，但眉宇间那抹郁色并未消散。
赵砚了然，寻亲之事恐怕遇到了阻碍。他温声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在江陵还要待几日。”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而复杂，有探究，有感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考试……可还顺利？”
“还算顺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赵砚语气轻松，不想给谢云澜增加压力，“倒是谢公子，怎么也逛起这匠作铺子了？”他有些好奇，谢云澜一个书生，似乎对这些工具也颇有了解。
谢云澜神色如常：“随意走走。有些器具结构精巧，看看也无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在官学门外，我恰巧路过。”
赵砚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与吴公子对峙之事，不由失笑：“让谢公子见笑了。不过是些口舌之争。”
“你应对得很好。”谢云澜语气平淡，但赵砚听出了一丝赞许，“不堕气势，亦不失分寸。”他想起赵砚当时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反驳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或嚣张或颓唐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沉稳的气度，竟让人觉得格外……可靠。
“多谢。”赵砚笑了笑，接过掌柜包好的墨斗和一套工具，付了钱。两人并肩走出铺子。
秋日的江陵街头，行人熙攘。两人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似乎经过临江数月的“学术交流”和龙口滩那次意外援手，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接下来去何处？”谢云澜问。
“想去城东的漕运码头看看，据说那里有几座前朝留下的老闸，虽已废弃，结构或有可借鉴之处。”赵砚答道，看向谢云澜，“谢公子若有闲暇，不妨同往？或许……散散心。”
谢云澜本欲拒绝，他还有线索要查。但看着赵砚坦荡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好。”
城东漕运码头比想象中更为繁忙，舳舻千里，帆影如云。废弃的老闸在码头下游僻静处，只剩残破的石基和几根歪斜的木桩，淹没在荒草中。赵砚仔细勘察着遗址的结构，时而蹲下身丈量，时而用手指抚摸粗糙的石面，神情专注，仿佛置身无人之境。秋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挺拔如松。
谢云澜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目光落在赵砚身上。看他蹙眉思索，看他展眉了然，看他掏出炭笔和纸簿快速记录草图。汗水微微浸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探索与发现的世界里。那种纯粹而热烈的专注，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谢云澜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风过柳梢，带来运河湿润的水汽和远处码头的喧嚣。但在此刻的谢云澜感知里，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抹专注忙碌的身影，和自己心中那悄然滋长的、陌生的暖流与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赵砚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笑容，转身朝谢云澜走来。夕阳的金辉正好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俊朗的眉眼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让谢公子久等了。”赵砚有些歉意，“这老闸结构果然有些特别，虽然破败，但当初的设计思路，比如分水堰的角度，还有些可取之处……”
他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的发现，眼眸熠熠生辉。谢云澜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提出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看着赵砚神采飞扬的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这秋日的暖阳和眼前人热烈的光芒，渐渐融化开来。
“走吧，天色不早了。”赵砚讲完，看了看西沉的日头，“谢公子住在悦来客栈？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我认得路。”谢云澜下意识拒绝。
“顺路。”赵砚笑道，语气自然，“我也该回客栈了。再说，江陵城大，谢公子初来乍到，还是有人同行好些。”
谢云澜不再坚持。两人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在一起。街边食肆传来饭菜香气，孩童嬉笑着跑过，平凡而温暖的市井气息环绕着他们。
“放榜之日，我会去看。”分别时，站在悦来客栈门前，谢云澜忽然说道。
赵砚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好。无论中与不中，总要有个结果。”
谢云澜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客栈门口灯笼的暖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早些休息。”然后转身，步入了客栈门内。
赵砚站在原处，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离开。怀中新买的墨斗似乎还残留着店铺里木料的香气，而心底某个角落，却萦绕着另一缕清冷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以及那人最后欲言又止的眼神。
三日后，匠造选拔放榜。红榜高悬于州府衙门外照壁前，人头攒动。赵砚挤在人群中，目光从上至下快速扫过。
甲等三名，没有他。
乙等十名……还是没有。
丙等……
他的心微微下沉。难道失败了？就在此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乙等第七位！
中了！虽然不是最顶尖的甲等，但乙等前列，已然是极佳的成绩！这意味着他正式成为了州府匠作坊的“匠造学徒”，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官方身份和晋升途径！
狂喜涌上心头，数月来的艰辛、压力、忐忑，在这一刻化为释然与激动。他握紧拳头，努力平复心绪，正想挤出人群，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只见谢云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衫，站在喧嚣的人群外，仿佛一株静立的修竹。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正静静望着他，眸底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唇角也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看见了榜上的名字。
没有祝贺的话语，没有夸张的表情。但就在这喧嚣的榜下，隔着涌动的人潮，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赵砚读懂了那清冷眸光中传递的讯息——那是认可，是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为他感到的、不易察觉的喜悦。
赵砚隔着人群，对谢云澜露出了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驱散了秋日所有的凉意。
谢云澜微微颔首，随即移开目光，转身离去，步履轻缓，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孤寂清冷。
赵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的喜悦更加充盈。州府选拔，他迈出了关键一步。而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充满力量的，是那双在人群中默默注视、并为他绽放一丝微澜的清冷眼眸。
前路依然漫长，但此刻，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