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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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口滩风波妥善解决，赵砚额外支付了医药费和补偿，并兑现了部分对村民的承诺，很快赢得了龙口村大多数人的好感。李老丈甚至主动出面，帮忙协调了部分建材的运输，工坊建设得以在调整方案后继续推进，只是进度略慢了些。
赵砚将主要精力重新投回备考。谢云澜那二十两银子，他并未动用，而是作为应急资金封存。
他靠着自己工坊的收益和精打细算，勉强维持着运转和备考开销。与谢云澜的“学术交流”越发频繁深入，谢云澜甚至帮他梳理了一份经义策论的可能考点摘要，字迹工整，要点清晰。
转眼秋深，匠造选拔之期将至。赵砚将工坊事务彻底托付给王大山和鲁木匠，带着沈拙的荐书和数月苦读的成果，告别了神色复杂的王大山一家、以及特意前来叮嘱“莫紧张、平常心”却眼神隐含关切的谢云澜，登上了前往州府的客船。
州府名为“江陵”，地处水陆要冲，远比临江县繁华。高墙深池，街市如织，车马粼粼，人流如潮。赵砚无暇观赏，按照沈拙给的地址，找到一家干净但价格实惠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便去州府匠作坊指定的地点报名、验明身份、领取考牌。
选拔考试分三场，每场间隔一日。第一场笔试，考《营造法式》基础、算学、制图规范及简单经义贴墨。考场设在州府官学的一处大殿内，考生数百，年龄、出身各异，有满脸风霜的老匠人，也有衣着光鲜的年轻子弟，更有如赵砚这般介于两者之间的。
笔试题目中规中矩，赵砚准备充分，答得颇为顺畅。尤其算学部分，那些复杂的工程计算、物料估算，在谢云澜的“特训”和他自己的现代思维加持下，几乎成了送分题。经义贴墨虽非所长，但也凭借扎实的突击记忆和言之有物的理解，勉强应付过去。
第二场是实物测绘与构件制作。
考生被带到匠作坊的一处露天场地，那里摆放着几件常见的木制或石制建筑构件以及一些简单的测量工具。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测量指定构件的尺寸，绘制出带标注的三视图，并现场制作一个缩小比例的同类构件。
这对赵砚而言更是强项。他迅速选定了目标——一个结构相对复杂的单抄单下昂斗拱。观察、测量、记录数据、绘制草图，动作娴熟，思路清晰。
绘图时，他采用了规范的界画技法，但标注方式却融合了现代工程图的清晰性，尺寸、公差、材料注释一目了然。制作构件时，他选用合适的木料，下料精准，榫卯开凿一丝不苟，虽然速度不是最快，但成品完成后，严丝合缝，比例协调，引来附近几位老匠人模样的考生侧目。
两场下来，赵砚自觉发挥不错，但也深知强手如林。他注意到考生中有几人气度不凡，工具精良，身边甚至有仆从伺候，似是官宦或豪商子弟。
其中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眉眼倨傲的年轻人，在测绘环节似乎遇到了麻烦，对着一个石制柱础皱眉良久，最终绘出的图样颇为粗糙，引得旁边同伴低声嗤笑，他却恼羞成怒地瞪了对方一眼。赵砚认出，那嗤笑之人似乎是临县某匠户家的子弟，看来这选拔也并非一片和谐。
第三场，也是最终考核，是“实务策问与方案设计”。这场考试不再集中笔试，而是将考生分组，由考官现场出题，考生需在规定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并接受考官问询。
赵砚被分在第三组，考题是关于州府西门附近一座老旧漕闸的改造。该闸控制着一条重要支流进入主运河的水量，但因年久失修，启闭不灵，漏水严重，汛期调水不力，旱季又无法有效蓄水，影响漕运和沿岸农田灌溉。要求考生提出经济可行的改造方案，估算工料，并说明原理。
现场提供了漕闸的简易图样和一些基本数据。考生们或蹲或坐，对着图样苦思冥想，有人开始打草稿计算，有人则围着那简陋的模型反复观察。
赵砚没有急于动笔。他先是仔细研究了图样和数据，又走到场地边临时搭建的漕闸模型前，仔细观察其结构。这闸是传统的叠梁闸门，通过绞盘和绳索提升闸板，结构简单但效率低下，易损坏，密封性差。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种方案：彻底更换为更先进的旋转闸门或提升闸？成本太高，工期太长。加固现有闸门，改善密封？治标不治本，漏水问题难根除。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在保留主体结构的前提下，大幅提升效率和密封性？
忽然，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一种古代水利装置——涵闸的改进型，以及现代一些简易水利设施的原理。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回到座位，开始快速绘图、计算。他没有选择复杂的全新结构，而是提出了一个“双闸板+杠杆助力+软性止水”的综合改造方案：
保留原有石质闸槽和基础，节省最大成本。
将单块厚重闸板改为上下两块较薄的闸板，中间用硬木横梁连接。这样每块闸板重量减轻，提升力需求下降。
改造提升机构，在原有绞盘基础上，增加一组省力杠杆，将人力或畜力的作用放大，使得启闭更加省力、快捷。
关键创新在于止水：在闸板两侧及底缘，开槽嵌入浸透桐油、掺有细麻的韧性皮革条作为止水带。闸板落下时，皮革受压变形，紧密填充闸板与闸槽之间的缝隙，极大改善密封性。同时，在闸板底部设计一道活动的“门槛”式辅助止水木条，进一步防止底部泄漏。
增设简易水位标尺和预警绳，便于管理。
他详细计算了新方案所需木材、铁件、皮革的数量，估算了人工，并对比了改造方案与重建方案的成本和工期。他还简单绘制了杠杆助力机构的示意图和止水带的安装细节图。
当赵砚将方案呈交给本组的主考官——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时，那考官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上下双闸板，省力杠杆，皮革止水……”考官低声重复着方案要点，手指在图纸上那几个关键创新处敲了敲，“想法……倒是奇特。这皮革止水，可行吗？水中浸泡，易腐坏吧？”
赵砚恭敬回答：“大人明鉴。普通皮革确易腐。但若选用厚实牛皮，反复浸以桐油、猪血混合熬制的特殊涂料，可极大增强其耐水、防腐、弹性。小子家乡临江县一些老旧水车轴封，便有采用类似之法，效果尚可，维护得当可用三五年。且更换止水带远比更换整块闸板或重修闸槽简便廉价。”
考官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杠杆力臂计算、闸板受力分析、施工步骤的问题。赵砚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甚至当场用考官提供的算筹进行了简要演示。
考官的眼中渐渐露出讶异和欣赏之色。他抬头仔细打量了赵砚一番，似乎要记住这个年轻考生的模样。“你叫赵砚？临江县来的？”
“是，学生赵砚。”赵砚拱手。
考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在考卷上做了个标记，便让赵砚退下。
赵砚不知道那个标记意味着什么，但他从考官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肯定。走出考场时，秋阳正好，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数月来的压力稍稍释放。
刚走出官学大门不远，准备回客栈，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临江来的‘巧匠’吗？考得如何？是不是又琢磨出了什么‘奇技淫巧’，妄想一步登天啊？”
赵砚转头，只见之前在考场见过的那个锦衣倨傲青年，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了路前。青年摇着一把折扇，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赵砚朴素的衣着。
赵砚认出，这是江陵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营造世家子弟，姓吴，据说家中与州府官员有些关系，在考生中颇为张扬。
“原来是吴公子。”赵砚神色平静，拱手道，“考试已毕，结果如何，自有考官定夺。在下是否‘妄想’，似乎不劳吴公子费心。”
“哼，牙尖嘴利。”吴公子合上折扇，用扇柄点了点赵砚胸口，“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如何。匠造之道，讲的是根基，是传承！你们这些野路子，懂什么是真正的营造法度？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把戏！”
他声音不小，引来一些路人侧目。跟班们也跟着哄笑。
赵砚不恼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吴公子说的是。匠造之道，确需根基与传承。但学生以为，传承非固步自封，根基亦需与时俱进。古人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工巧之事亦然。若能以新思解旧困，以实效惠民生，纵然是‘野路子’，又有何不可？总比墨守成规、面对老旧漕闸束手无策要强些吧？”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暗讽吴公子在考场对漕闸难题一筹莫展。周围有听到的考生或路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吴公子脸色顿时涨红，他确实在那道题上栽了跟头，被赵砚当众揭短，恼羞成怒：“你……你放肆！一个破落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学生是否破落户，与匠造选拔无关。选拔唯才是举，不看门户。”赵砚依然淡定，“吴公子若对学生方案有高见，不妨等放榜之后，我们再行切磋。此刻堵在路上，未免有失风度。”说罢，他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让路。
吴公子气得浑身发抖，但见周围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终是怕闹大了影响家族声誉，狠狠瞪了赵砚一眼，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赵砚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汇入人流，步履沉稳，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没有注意到，在官学侧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谢云澜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襕衫，风尘仆仆，显然刚到州府不久。他望着赵砚远去的挺拔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还是那个他，沉静，从容，不卑不亢。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在那庄严肃穆的考场之外，面对挑衅，他展现出的不仅是机智与口才，更是一种内敛而坚韧的气度。
谢云澜按了按怀中那份新得的、关于叔父线索的薄薄信笺，又看了一眼赵砚消失的方向，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或许，在这陌生的州府，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