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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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口滩的乱子比王大山描述的还要棘手。
当赵砚和谢云澜匆匆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新开挖的工坊地基东南角发生坍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土坑，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滑落。
一个年轻帮工捂着流血的额头坐在地上，鲁木匠正焦急地为他做简易包扎。
更麻烦的是，土坑旁围着七八个气势汹汹的村民，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指着鲁木匠的鼻子骂骂咧咧。
“说了不能挖！不能挖！这是断了咱们龙口村的龙脉！你们这些外乡人，只顾发财，要害死全村人吗？！”老者唾沫横飞，身后村民也跟着鼓噪，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
鲁木匠急得满头大汗，试图解释：“李老丈，我们只是挖地基建工坊，怎么会断龙脉？这塌方是前两天下雨，土质松软，加上边上那棵老树根朽了……”
“放屁！”李老丈打断他，拐杖狠狠顿地，“就是挖了龙脖子！昨晚村里王寡妇家的鸡都瘟死了！这就是报应！今天必须停下，还要烧香赔罪，不然跟你们没完！”
赵砚扫了一眼现场，心中立刻有了判断。塌方面积不大，主要是雨水浸泡和旁边那棵半枯老树的根系腐朽连带所致，与什么“龙脉”无关。
但村民的恐慌和抵触是实实在在的，处理不好，工坊就别想建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鲁木匠身前，对着李老丈和村民拱手，声音沉稳洪亮：“各位乡亲，请稍安勿躁。在下赵砚，是此地的主人。出了事，是我的责任，先给各位赔个不是。”说罢，深深一揖。
他态度诚恳，不推诿不狡辩，村民们的鼓噪声稍微低了些。李老丈打量着他，哼道：“你就是东家？看你年纪轻轻，怎敢动这龙口滩的风水！”
赵砚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李老丈：“李老丈，小子虽年轻，却也知敬畏天地，尊重乡土。您说这是龙脉，敢问可有凭据？是村中世代相传，还是风水先生勘定？”
李老丈一噎，支吾道：“这……这还用说？这滩地形如龙口，溪水是龙涎，世代保佑我们村风调雨顺！你们挖地基，就是伤了龙颈！”
“原来如此。”赵砚点点头，语气缓和但清晰，“老丈爱乡护土之心，小子敬佩。但小子也略通些堪舆皮毛。您看，”他指向远处山势和蜿蜒的溪流，“此地山形水势，确如潜龙饮水。但所谓‘龙颈’，当在溪流转折、地气汇聚之处。”他走到塌方处不远，指了指另一处更靠近山脚、地势略高的平坦地块，“若依小子浅见，真正的‘龙颈’所在，应是那边。我们开挖之地，位于‘龙口’外侧，乃是‘龙须’或‘下颌’之位，不仅无害，若经营得当，引水为用，或可助长龙气，泽被乡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结合了原主记忆里零星的堪舆知识和现代地理概念，说得头头是道，更指出了一个看似更符合“龙颈”特征的地点。村民们大多不懂风水，听他说得玄乎，又指向别处，一时都有些茫然。
李老丈也愣了，将信将疑地看着赵砚指的方向，又看看塌方处。
赵砚趁热打铁，转身对鲁木匠道：“鲁师傅，受伤的这位兄弟，立刻送去县城最好的医馆，所有医药费用，加倍补偿。另外，今日所有在此帮忙的乡亲，工钱照发，外加一份压惊钱。”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鲁木匠连忙应下，安排人送伤者。村民们听到“工钱照发”、“压惊钱”，脸色好看了许多，鼓噪声更低了。
赵砚又看向李老丈和村民，诚恳道：“李老丈，各位乡亲，今日惊扰大家，实在抱歉。小子在此承诺，第一，受伤乡亲，我们负责到底。第二，此处地基，我们暂时停工，待我请真正的风水先生来勘定，若真有妨碍，我们另择他处，绝不为难乡邻。第三，即便工坊另建，原先承诺雇佣村里劳力、收购附近柴薪物料等事，一概不变。甚至，若工坊建成，小子愿从每年收益中，抽取少许，为村里修葺祠堂或资助村学，以谢乡邻包容之德。”
软硬兼施，先以“风水之说”化解对立，再以实际利益安抚人心，最后给出长远承诺。赵砚这番应对，有条不紊，既坚持了原则，又照顾了村民情绪，还展现了担当和善意。
李老丈脸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拐杖也不那么用力顿地了：“你……你这话可当真？”
“小子愿立字为据。”赵砚斩钉截铁。
“罢了罢了。”李老丈挥挥手，“看你也是个明事理的。风水先生……就不必请了，你们读书人懂得多，你说那里不是龙颈，就不是吧。”他指了指塌方处，“但这塌了的地方，总归不吉利，你们还得处理干净，烧点纸钱安抚一下土地爷。”
“这是自然，多谢老丈体谅。”赵砚再次拱手。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村民们领了工钱和额外的“压惊钱”，逐渐散去。李老丈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赵砚一眼，嘟囔道：“这后生，倒不像个奸商……”
待人都走光，赵砚立刻蹲到塌方处仔细查看，又检查了那棵老树根，对鲁木匠吩咐：“鲁师傅，此处地基要重新设计，避开这棵树根范围，边坡要做加固处理。另外，排水沟要提前挖好，不能再让雨水浸泡地基。工期可能会延误几天，不打紧，安全第一。”
鲁木匠连连点头，佩服道：“东家，刚才真是多亏你了！那些村民，讲道理没用，就得用他们信的说法。”
赵砚苦笑摇头：“也是权宜之计。鲁师傅，日后施工，多与村里人沟通，工钱准时，态度客气些。我们外来建坊，总要与本地乡亲和睦相处才好。”
“明白，明白！”鲁木匠心服口服。
处理完这些，赵砚才注意到，谢云澜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看着他处理这一切。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在他清冷如玉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赵砚的身影，带着一丝未曾有过的……专注与深思。
赵砚走过去，带着些许尘土和疲惫，歉意道：“让谢公子见笑了，一来就碰上这等麻烦事。”
谢云澜摇摇头，目光扫过他被泥土弄脏的衣摆和手上方才救人、查看时沾上的污迹，语气清淡却不再冰冷：“处置得当，恩威并施，情理兼顾。”顿了顿，补充道，“比我想的……要好。”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赵砚心中微微一暖，笑了笑：“逼不得已，让谢公子跟着受累。天色不早，我先送你回城？”
“不必。”谢云澜道，“我随车来的，自有车夫等候。”他看了看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的赵砚，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小布袋，递了过来，“这个，或许有用。”
赵砚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竟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块，约莫二十两。“这是……？”
“你方才许诺村民医药、压惊、乃至日后修祠助学，处处需钱。”谢云澜转过脸，看向潺潺溪流，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不自在，“我……并非帮你，只是不想你因资金短缺，失信于人，徒惹更多麻烦。算我借你的，日后……再还。”
赵砚握着尚有体温的银袋，看着谢云澜那故作平淡却微微泛红的耳尖，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
谢云澜家境清寒，这二十两银子，恐怕是他大半积蓄。他口口声声说“并非帮你”、“怕惹麻烦”，但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赵砚如何不懂？
“谢公子……”赵砚声音有些哽，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郑重承诺，“多谢。此情，赵砚铭记。”
谢云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晚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素雅的衣袂，背影挺直如竹，却似乎不再那么孤寒。
赵砚将银袋仔细收好，道：“工坊这边还需善后，我可能要多待片刻。谢公子不如先回，路上小心。”
谢云澜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道：“匠造选拔在即，莫要因此事太过劳神。”说完，不再停留，朝着停在不远处马车走去。
赵砚目送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银袋的暖意和那人指尖淡淡的墨香。龙口滩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前路依然漫长。然而，此刻他心中却充满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