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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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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凡转学到神墩市以前发生的事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在另一座城市,另一间教室里留下的。
记忆像不合时宜的潮水,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汹涌漫过刻意筑起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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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和卫风还是初中同学。
卫风是不同的。
那种不同并非源于他后来显露的阴沉,而是最初就包裹在一层耀眼又脆弱的光晕里。
他长得极其好看,是一种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精致漂亮,沉默时眼里总像蒙着薄雾,看人时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钩子。
就因为这副皮囊,还有那传闻中“凄惨”的身世——父母早亡,家产被夺,寄居在刻薄的叔叔篱下,时常带着伤来上学——激起了无数女生泛滥的保护欲和……近乎狂热的迷恋。
“卫风,你好帅,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类似的尖叫或低语,许昭凡听过太多。
她们像围绕恒星的小行星,争相给他送早餐、递情书、甚至抢着帮他写作业。
许昭凡不理解这种盲目的“爱”,只觉得吵闹,甚至有些可怕。
她本能地感到卫风周身那种美丽之下有种不稳定的危险,于是下意识地远离,保持着一个普通同学该有的、甚至略显冷淡的距离。
或许,正是这份“不买账”,刺痛了卫风,或者说,引起了他某种扭曲的“兴趣”。
“我看她不爽。”
许昭凡永远记得那天,在楼梯拐角无意中听到的这句话。
卫风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厌烦,又像在陈述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紧接着,那些围绕他的“行星”们接收到了信号。
起初是幼稚的排挤和恶作剧:
她的课本莫名其妙出现在肮脏的水坑里、校服后背被泼上黏腻的牛奶、桌肚里塞满垃圾……
许昭凡咬着牙,默默清理,想着忍一忍,或许她们觉得无趣就会停止。
她的忍让却被解读为懦弱。
霸凌迅速升级。
放学后的小巷里,她们推搡她,扇她耳光,抢走她省下的零花钱。
“给卫风买点好吃的,”她们笑嘻嘻地说,“你这种人不配用好东西。”
恐惧和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直到某天,她们把她堵在空教室里,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时,许昭凡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她猛地挣脱,抄起旁边一把闲置的木椅,像挥舞一面沉重的旗帜,朝着施暴者胡乱却凶狠地抡去!
惊叫声,木头撞击□□的闷响,桌椅翻倒的哐当声……混乱中,她双目赤红,只想让这群恶魔离自己远点。
那场疯狂的反抗,竟真的换来了短暂的喘息。
她们似乎被她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暂时绕开了她。
然而,霸凌并未消失,它只是转移了目标。
另一个同样不算“耀眼”、有些沉默寡言的女生——葛瑶,被卫风和他的追随者们选中,成为了新的“玩具”。
许昭凡躲在角落里,看着葛瑶经历着自己曾经历的一切,甚至更甚,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又被滚油煎过。
她不敢出声,不敢再看,那短暂的“解放”竟是用另一个人的坠落换来的,这认知比被打更让她痛苦。
为什么是“短暂”的?
因为卫风不容许“失控”。
他去求了他那个据说手眼通天的叔叔。
很快,许昭凡的父母——一对老实巴交的普通职工——被“请去喝茶”。
具体谈了什么父母从未细说,只是那之后,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哀求:“凡凡……在学校,安分点,千万别再惹事了,特别是你那个叫卫风的同学,算爸爸妈妈求你了。”
最后那根稻草,压在了初三那年春天的天台。
许昭凡和葛瑶被堵在那里。
领头的女生笑嘻嘻地提议:“既然这么会勾引男人,让卫风注意到她们,就不如把她们的衣服扒了,拍下来,让卫风看个够,也让大家看看真面目!”
葛瑶已经吓傻了,只是哭。
许昭凡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围栏,绝望像藤蔓勒紧咽喉。
不,不能这样!
在她们哄笑着围上来时,她猛地蹲身,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灰尘,朝着最近几人的眼睛扬去!
趁着惊呼和混乱,她拉起葛瑶,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口!
只要跑出去,下楼,这次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报警,找老师,哪怕转学,彻底离开这个地狱!
手指即将触到门把。
“砰——!”
铁门从外面被狠狠踹开,又带着千斤之力猛地关上,锁舌扣紧的金属撞击声冰冷刺耳。
卫风逆着光站在门口,像个优雅的守门恶魔。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许昭凡身上。
“为什么……”许昭凡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卫风没回答,只是将一叠照片甩在她面前。
散落的照片上,是她父母买菜、上班、甚至在家楼下散步的身影,角度隐蔽,显然是偷拍。
“疯子!你到底要什么?!我们哪儿惹到你了,啊?!”许昭凡嘶吼出声,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卫风歪了歪头,摸了摸后脑勺——这是他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习惯动作,却与此刻的语境形成毛骨悚然的对比。
“你很扎眼,我看得不爽。”他轻飘飘地说,然后又指了指缩在角落发抖的葛瑶,“她嘛……啧,反正你们都不爱我。”
语气里竟带着点天真的委屈。
真是疯子!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若不想让你父母出事,就不要试图反抗我们,”卫风蹲下身,平视着许昭凡充满恨意的眼睛,露出一个近乎纯净的笑容,“不过,相比葛瑶……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他指着葛瑶:“去,扇她一巴掌,用力点。我就放过你的父母,以后也不怎么找你麻烦了。怎么样?”
时间凝固了。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发冷。
葛瑶惊恐地望着她,眼里全是哀求。
父母偷拍照片上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
恨意、恐惧、自私、求生欲……无数黑暗的情绪绞在一起,最终撕裂了她的良知。
许昭凡颤抖着站起来,走到葛瑶面前。
她不敢看葛瑶的眼睛,闭上眼,抬手——
清脆的响声,其实并不十分响亮,却像惊雷炸在她灵魂里。
那一巴掌,把她最后一点作为“受害者”的资格也打没了。
她被迫成为了加害者链条上微小却确实存在的一环,被卫风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此后,为了父母的安全,她不得不在某些时候,保持沉默,甚至被迫做出一些违心的、轻微的表态,无形中成了霸凌现场的“背景板”和“默许者”,甚至成为“施暴者”……
葛瑶眼中的光,在那一天彻底熄灭了。
一个月后,葛瑶从学校教学楼的顶层一跃而下。
她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官方调查。
她在遗书里,用颤抖却清晰的笔迹写道:
「是卫风长期指使别人霸凌我!我恨他!许昭凡我也恨!为什么她就不能继续承受,非要反抗,害得我也被他们盯上?!为什么卫风能放过她,却不放过我?!这不公平!!」
遗书没有明确指认许昭凡的具体霸凌行为,但那份浓烈的、迁怒的恨意,将许昭凡的名字钉在了道德的火刑柱上。
事情最终以卫风被强制退学、其叔叔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调查”而告终。
许昭凡因为缺乏直接参与暴力行为的证据,未被法律追究,但也在学校的压力和家长彻底的心灰意冷下,被迫离开了那座城市。
父亲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托尽关系,在遥远的神墩市找到一份研究所里的辅助岗位。
一家人如同逃难般,搬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沉重的秘密,试图开始新的生活。
*
许昭凡厌恶卫风,但那段时期发生的事深深地刻印到了她的脑海中,她不敢多言。
“你肯定在想为什么我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为什么我能找到你?”卫风笑道:“我是什么人,这点事还能难住我?我就要像个恶鬼一样,不论生死都要缠着你。”
许昭凡严肃地威胁道:“神墩市跟其它城市不一样,在这里作恶,是会被恶鬼找上门的。少说些不吉利的话,改改脾气吧!”
卫风四处看看,双手往两旁一摊,不信许昭凡的话,“哪儿呢?这世上真的有鬼,我的爸妈为什么不来看看我,还放任叔叔那样对我?”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早读铃声响起,许昭凡转身离开,回去上课了。
*
褪了晚霞,暮光淡淡。
刚放学,卫风就站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等许昭凡收拾课本回家。
他们要一起走。
待语文作业放进书包,许昭凡的东西就算收拾好了,她扣上书包卡卡,微微抬眸望去门外的卫风。
感受到那股夹杂着淡淡的胆怯的目光,卫风毫不顾忌地对视上去,轻轻一笑,抬起手臂朝许昭凡摆摆手,打了个招呼。
“哇!”隔壁桌的女同学也为卫风的俊美而发出一声惊叹,“许昭凡,你们认识?”
许昭凡不是很想回忆起那段时光,与那段时光中的遭遇。
葛瑶的自杀是她永远都过不去的一道坎,她自责;
她无比清楚,葛瑶的死,卫风才是罪魁祸首,她恨;
可被霸凌的记忆深刻入脑海,她恐惧。
“啊,是啊,转学来之前我们曾是同学。”许昭凡道。
她动作缓慢地背起书包,走向卫风,准备跟他一起回家。
天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她祈求自己现在立刻马上把脚崴了,这样就不用与卫风同行了。
偏偏天不随人愿。
许昭凡只能像只蜗牛一样磨磨蹭蹭,尽量拉长与卫风接触到的时间。
她的动作仿佛被按了慢动作键,每抬一次步都会出现及其延迟的残影,饶是这样,还是觉得太快了。
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吧,让卫风失去等待她的耐心,然后走掉,这样自己也就不用面对他了。
卫风啧了一声,大步抄到许昭凡跟前,用力一推她的后背。
许昭凡踉踉跄跄地跌出三班教室。
“你也太慢了!”卫风跟上她,催道:“快跟我走。”
许昭凡擦擦手心冒出的冷汗,跟上了卫风。
夕阳沉落,他们缓步在校园道路两旁的老樟树下。
“你喜欢顾蓝?”卫风问。
“什么?”许昭凡一时没反应,顿悟后她立即摇头,“我不喜欢他。”
“因为葛瑶的事你才会故意疏远顾蓝。”卫风道。
许昭凡否认,“我没有。”
卫风自顾自地说:“这样啊,我跟顾蓝同在一班,明天上学我帮你问问他的心意。”
许昭凡急了,“我说我不喜欢他!”
卫风一再自说自话,“好好好,葛瑶的事我不会跟他透露。”
许昭凡想这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好了,你自己回家吧。”
明明是卫风催促许昭凡跟他一起走。
不过她可厌烦极了卫风,卫风先走了也好。
许昭凡没有做挽留。
隔天一早,卫风在教室遇见了顾蓝。他问:“为什么要冷落许昭凡?”
“是她不愿跟我说话。”顾蓝道:“面对暴力却敢挺身而出帮助阻止别人,我很欣赏许昭凡,我们三观一致,应该能做非常要好的朋友。”
卫风道:“那我去帮你问问许昭凡到底怎么想的。”
顾蓝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窗外快速坠下几道黑影,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砸落地面,跟着,教室外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顾蓝与卫风纷纷跑出教室,趴在走廊上,像下望去。
看见四、五名同学纵身从天台上跳下,砸落地面,支离破碎,刚落地的瞬间,鲜血呈现强有力的放射状从他们的身躯向四周飞溅而去,跟着一些鲜血夹杂黑色的破碎的内脏、白色的脑浆顺着地缝缓缓流淌……
曾白白就站在那几人面前,被溅洒了一身的鲜血。
她背着书包正准备上学,突然看到此事,大脑一片空白,愣了愣,随即尖叫一声,昏厥过去。
顾蓝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立马转身,不敢看。
卫风却将这血腥的画面看去,嘴角噙笑,津津有味。
几名同学在教学楼跳楼身亡的事引起不小的轰动,一时间各路记者、警察齐聚神墩市中心学校,校长忙得不可开交,同学们与老师照常上课。
这天放学,卫风又等在三班教室门口。
出了这挡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结伴同行。这人一多,讨论的话也多了起来:
“那几个跳楼的人,好像是前几天被教导主任抓到校园暴力曾白白,然后被开除的!”
“对!是他们!跳楼之前他们还写了道歉信送到曾白白家,说是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叫他们去死!曾白白收到了信不以为然,等一来上学,那几个人就一起当着她的面跳了楼!”
“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难道是曾白白向她许了愿,这才……”
“曾白白一直被他们几个欺负,也没有人站出来管,肯定是她找了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这才终于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许昭凡将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越是往下听,心脏越跳动个不停,咚咚咚,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快速。
连曾白白说的那句话也耳边不断重复,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她会惩罚所有施暴者!居然那样欺负我!真希望那种人都死绝!……”
葛瑶死前在信中的控诉也在许昭凡耳畔与曾白白的话相互交织。
“许昭凡我也恨!为什么她就不能继续承受,非要反抗,害得我也被他们盯上?!为什么卫风能放过她,却不放过我?!这不公平!!”
那群施暴者也跳楼自杀,许昭凡也是害得葛瑶自杀的施暴者之一,她会不会被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找到,也落得跳楼自杀的结局?
许昭凡害怕极了,手不住发抖,冷汗直冒,不一会儿额头的汗水就打湿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她浑身瑟缩一下,抬眼看上去,只见是卫风。
他道:“顾蓝说很欣赏你,你们应该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顿了顿,他补充道:“他觉得你面对校园暴力却敢挺身而出。”
许昭凡一抹额头的汗水,道:“我不是顾蓝想象中的人,不配跟他做朋友!”
说完,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一把推开卫风,快步跑出了三班教室。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卫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