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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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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血月花海”和“金盏花少女”的骇人传闻,如同江南梅雨天里滋生的霉菌,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每个匿名的网络群组里疯狂蔓延。
三人的集体跳楼被官方初步定性为“受不良文化影响导致的极端模仿行为”,但私下里,那金盏花少女的传闻已经传开。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卫风耳中。
自从父母离世,叔叔夺取他的全部资产,他越是被叔叔虐待,内心扭曲的空洞越是增大,从未被填满。
“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他嚼着这个名字,在昏暗嘈杂的网吧包厢里,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俊美的脸,眼神却空洞而阴郁。
惩罚霸凌者?
多么正义,多么……可笑。
他经历过真正的霸凌,来自叔叔的拳脚,可有人帮他?但同龄人中,他才是施加恐惧的那个。
恐惧能带来关注,哪怕是扭曲的关注,也能让他感觉自己存在。
可这个“金盏花少女”……她凭什么?她是谁?
一种混合着挑衅、好奇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寻求同类或更高阶“审判者”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打听到——传说,当无辜者的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月光染上血色时,神墩市的十里花海会染上血色,而“金盏花少女”则是花海意志的化身,专司惩罚。
荒诞不经。
卫风嗤笑。
但月半,血月,整个神墩市被诡橘的绯红色大雾笼罩。
十里花海的花生长得足以到人的膝盖处,微风拂过,花海呈现出连绵不绝的波浪,在花海的尽头,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正缓缓地走来……
卫风还是去了十里花海。
按照传说,当被霸凌者出现在十里花海的中央,然后朝左或右走四十九步,然后就会出现一朵金盏花或一朵大波斯菊。
当花瓣是偶树的金盏花,愿望必会实现;而当花瓣是奇数的大波斯菊时,愿望就会朝心中相反的方向发展。
卫风照做了。
可他没看见什么金盏花和大波斯菊。
除了夜风呜咽和远处野狗的吠叫,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骗局,准备转身离开时,异变陡生。
以他为中心,一片朦胧的、摇曳的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蔓延!
那不是真实的花朵,而是一片由黯淡金光和暗红色泽交织成的、虚幻的“花海”,金盏花的形状在其中沉浮、扭曲,无边无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卫风的心脏骤然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
真的存在!
花海中央,光影汇聚,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那并非想象中少女的窈窕姿态,而是一个异常高大、轮廓模糊的黑影,仿佛由最浓重的夜色和花海的怨念织就。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位置,闪烁着两点幽冷的、非人的金光,如同黑夜中野兽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卫风。
巨大的压迫感如山般压下,卫风几乎要窒息,膝盖发软,但他强行挺直了脊背,仰头与那两点金光对视。
“你……就是金盏花少女?”他的声音干涩,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黑影没有回答。
但那两点金光骤然亮起,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射灵魂深处。
卫风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叔叔的咒骂和殴打,空荡冰冷的“家”,那些女生痴迷又令他厌烦的脸……最后定格在许昭凡身上。
最初,她平静而疏离的眼神,与其他人的狂热截然不同,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病态的自尊上。
然后是他那句轻飘飘的“我看她不爽”,追随者们心领神会的欺凌,她隐忍的愤怒,她疯狂的抡起椅子反抗,她被迫扇向葛瑶那一巴掌时绝望颤抖的手……
所有这些画面,并非简单的回忆重现,而是在那两点金光的“注视”下,被强行剥离了所有自我粉饰和扭曲辩解,赤裸裸地展现出最核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直面过的动机——
那不是简单的“看不爽”,也不是纯粹的施虐欲。
那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渴望被“看见”的嘶吼。
许昭凡的“不迷恋”,她的“正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华丽皮囊下的空洞与不堪。
他无法用正常方式吸引她的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正常,于是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伤害她,欺凌她,摧毁她平静的世界——来迫使她的目光长久地、深刻地停留在他身上,哪怕那目光里充满恐惧和恨意。
他要成为她世界的阴影,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梦魇,这样,他才能确信自己在她生命里“存在”过,且至关重要。
黑影依旧沉默,但那无声的“注视”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灵魂的脓疮。
卫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害怕黑影,而是恐惧于被自己如此清晰地审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操控者,是出于某种高高在上的厌烦或乐趣,此刻才骇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不被关注”的恐惧逼到绝境的可怜虫,一个用暴行来索爱的乞丐。
“不……不是这样……”他试图否认,声音却破碎不堪。
黑影的意念直达他脑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并非人声,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的意识里:【你看见了吗?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恐惧,而是她的‘看见’。你用最错误的方式,索取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我……”卫风瘫坐在地,虚汗浸透了衣衫。真相如此丑陋,让他想吐。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侵入:【那么,现在呢?若她依旧说不爱你,甚至比以前更憎恶你,你当如何?继续那可笑的霸凌游戏?还是……】
黑影的轮廓微微波动,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虚影在它身侧凝聚,形状像一把美工刀,却又更加狰狞。
【用你的血,来证明你这扭曲的‘爱’有多绝望?】
自杀?
卫风猛地抬头,看向那寒光。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嗤之以鼻,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矫情的威胁。
但此刻,在被彻底看穿、内心最不堪的欲望赤裸暴露之后,一种极致的空虚和毁灭欲攫住了他。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源头竟是如此可笑而卑微的渴求,如果许昭凡永远不可能用他渴望的方式“看见”他……那么,这丑陋的生命,这充满错误和痛苦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用最决绝的方式,让她“看见”最后一次?让她永远记住,有一个叫卫风的疯子,为她死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
黑影的金色眼瞳似乎闪烁了一下,仿佛看穿了他此刻沸腾的思绪,高大的身影连同那片虚幻的血月花海,开始如同雾气般缓缓消散。
只有卫风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冰冷的诘问和那把虚幻美工刀的寒光。
他踉跄着爬起来,像逃离地狱一样逃离。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释放,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卫风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对许昭凡是一种扭曲的“关注”和施虐般的执念,那么现在,则变成了一种疯魔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痴迷。
他不再仅仅是“想着”她,而是无时无刻不活在与她有关的幻象和执念里。
他翻出偷藏的、当年偷拍的许昭凡模糊的照片或影像,一遍遍地看着,眼神狂热而涣散。
……
血月迷雾的第二天,顾蓝问到卫风:“许昭凡怎么跟你说的?”
卫风道:“她说讨厌你,让你以后都离她远点!”
顾蓝大惊,随即鼻头一酸,眼底泛出晶莹的泪花。他颤声道:“那好吧……”
顾蓝离开后,卫风露出尖锐阴森的笑容。
放学时,许昭凡在收拾书包,当看见卫风候在门外时,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几天卫风像疯了一样跟踪许昭凡,哪儿哪儿都有他的身影,阴魂不散,像一只幽灵。
“许昭凡,你快问问卫风因为些什么事吧。”同学道:“他这样……好可怕,像个鬼。”
许昭凡也觉得奇怪,背上书包,来到卫风跟前,问道:“你……你怎么了?”
“我喜欢你!”卫风道。
许昭凡拒绝,“我不会喜欢你的。”
隔天,大课间时,许昭凡去厕所,却看见卫风在凌霸别人。
霎时间,葛瑶跳楼自杀的场景、那个霸凌曾白白而自杀的人、曾白白说希望施暴者都去死的狠厉神情在她的脑海浮现。
她没有了犹豫,立即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卫风,喝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许昭凡正要扶起被卫风一脚踹到地上的同学,卫风却抓住她的手,“我喜欢你!”
许昭凡冷声道:“讨厌,甚至是忌惮的人居然喜欢自己,这是最讽刺的事。”
她看着面前这位削瘦得仿佛一副行走骷髅的卫风,“去看看医生吧,你现在瘦得像个干尸。到底怎么了,不是看我不顺眼嘛,你怎么会突然喜欢我?”
卫风道:“我去找血月花海的金盏花少女摘花问卜了。”
许昭凡诧异,“你忽然喜欢我就是因为你去找她了!”
“她帮我直视了自己内心。我喜欢你,为了引起你对我的兴趣,我才对你实施校园暴力。其实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卫风道。
许昭凡头皮发麻,扶起那位同学就走了。
远处,只听卫风还在说:“原来我喜欢许昭凡!我喜欢她喜欢得要死!”
*
许昭凡被卫风纠缠得不行,一放学就拿起书包躲到天台,摇摇地望着卫风走了,才回班级收拾作业回家。
暮色浓了,夜还未降临,天边发着亮,月亮与星星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夜空。
今天许昭凡迟迟不见卫风出校门,便一直在天台等。
街道两旁的路灯接连亮起,望着北极星,她不想再等了。
她回去班级收拾书包,等到下了教学楼,才发现校门已经关起来了。
不过,好在保安大叔还在。
“叔叔,叔叔。”许昭凡唤道。
保安寻声看去,“呀,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学校啊。”
许昭凡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回家发现有作业没带,就又回来了一趟。叔叔,麻烦放我出去吧。”
保安“哦”了一声,拿起遥控按下开门。
栅栏缓缓开启,许昭凡抬步正要回家,忽然,左臂一重,转头看去,是卫风拽着她不放。
“啊!”保安被卫风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仔细打量一遍卫风,这才确认那是个人,并非一具“干尸”。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卫风吊着许昭凡的左臂不放,叠声重复着。
“我说了我们之间没可能!我不喜欢你,完讨厌你讨厌得要死!!”
许昭凡被卫风烦得不行,心下一狠,抬脚重重地踢向他。
跟着,卫风轻飘飘地如一颗小石头般地砸落远处。
趁此空挡,许昭凡大步跑走。
才跑了十几步,保安室里又传出他的惊呼声:“啊!!——死、死了!他自杀了!!——”
许昭凡不敢信,立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去,果然见卫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朝颈部大动脉狠狠一划。
霎时间,鲜鲜血从他的伤口处喷涌而出,足足迸射到十几米开外。
卫风双膝一软,瘫倒地面,死不瞑目,紧紧地盯着皎月下呆立的许昭凡。
卫风死了。
那把美工刀像他早早就准备好的。
在被他凌霸的那段时间,许昭凡幻想过明天他就发生什么意外死了,自己就解脱了。
可现在卫风真的在许昭凡面前自杀了,她却没半点轻松了的感受。
原来刎颈而死,血液能从身体里喷那么远。
因为血月花海中的金盏花少女,卫风才刎颈自杀。
卫风是施暴者,害死葛瑶,而之前对曾白白施暴的人也自杀了,曾白白也说金盏花少女不会放过每一个施暴者,叫他们不得好死。
她、她许昭凡也是害死葛瑶的人之一,会不会……
“会不会下一个自杀的人……就是我?”许昭凡惊恐,双脚的力忽然被抽走,整个人瘫软在地。
“喂,110吗?……”保安报完警,见许昭凡坐在地上,便上前扶起她。
不知情的保安还安慰道:“小姑娘吓坏了吧。不怕啊不怕。”
*
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唯独许昭凡郁郁不得解,日渐人消瘦,浑身笼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丧闷之气,活脱脱像个行走人间的幽魂,以至于学校里的同学都对他避而远之。
去学校必经之路的小坡上,顾蓝远远地看见许昭凡那道散发混沌气的身影,他跑上前,道:“同学现在都说你是个僵尸。”
许昭凡还不明白,“啊?”
“就是卫风自杀后,你这个样子……”想到许昭凡是因为卫风的死而抑郁,顾蓝就有些不高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这副状态简直半死不活,像个尸体,走在路上会吓死人。”
许昭凡抬手轻轻覆上脸颊。
的确,本来她的脸颊上还有些肉,现在已经瘦得微微凹陷。
顾蓝安慰道:“卫风是自杀,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了。”
许昭凡根本没有把卫风的死放在心上,她是担心那个金盏花少女的诅咒。
卫风与她都凌霸过葛瑶,害得葛瑶跳楼自杀,卫风已经死了,那她会是下一个被诅咒而死的人吗?
她好想对顾蓝倾诉这件事,想听到顾蓝对她说没事儿的。
这就算不能消除诅咒,也能让她得到一点宽慰。
可是她不敢说,不敢让自己的形象在顾蓝心中崩塌,顾蓝说她是一个见义勇为,敢于阻止不公之事的好人啊!
许昭凡勉强提起无力的嘴角,朝顾蓝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早读铃声还没有响,学校各个班级内还都比较热闹喧杂。
周围的同学青春洋溢,许昭凡槁木死灰,格格不入。
“听说卫风就是因为向许昭凡告白被拒,然后就用美工刀自杀了。卫风在世的时候,每天放学都会来等她呢。”
“卫风就是因为她才死掉的。”
“对对对,弄不好之前跳楼自杀的同学也和许昭凡有关。你看她长得这么漂亮,背后指不定耍什么妖法呢!”
就卫风那张脸,走哪儿都有女生偏爱,甚至为之疯狂。
如今他为许昭凡死了,那些女生不禁唏嘘感叹,怨恨起许昭凡。
中午吃饭时间,许昭凡只去食堂吃了个饭的时间,桌子就被乱涂乱画。
她呆愣在课桌前,望着桌面上用红色记号笔乱涂乱写的字——卫风为你而死,为他偿命吧,妖女!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那个被卫风带头霸凌的时候。
她无奈地长叹一口冷气,拿抹布润湿了再回来擦拭桌面。
一开始,她机械地擦着,擦着擦着,她忍不住了,尖叫一声,愤愤地将抹布扔在地上。
原本嘈杂地教室因为她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窒息,压迫。许昭凡大口喘息,肩膀耸动,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落。
她既气愤又委屈,随即蹲下身,抱住双膝,埋头痛哭。
落针可闻的教室里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不屑的一声“切!”,跟着他们像没事人一样又说说笑笑起来。
许昭凡哭得抽抽噎噎,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打。
她一转头,只见是同班同学许磊。
许磊扶起她,递上一张纸。
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集,许昭凡接过纸,礼貌地说声“谢谢”。
这一哭情绪得到释放,她也就觉得没什么好难过的了,待擦干了眼泪,就默默回座位。
哪知许磊拖着椅子,坐到她身边来。他道:“我觉得卫风的事与你无关。”
卫风自杀后,许磊是第二个对许昭凡这么说的人。
仿佛得到一缕阳光,许昭凡笑道:“谢谢!”
许磊道:“可是与你无关,又与谁有关呢?”
许昭凡不知道该不该说。迟疑一会儿,她道:“卫风跟我说,他去找金盏花少女了。”
她只是想找个人情绪烦恼,说完她便后悔了,这样恐惧的事不应该让不相关的人知道,“我胡说的,不要当真。”
“我就知道不是你的原因!”许磊道:“不管金盏花少女是真是假,我不想看到你被人误会。今晚就是月半,如果有雾的话,我们一起去十里花海找金盏花少女问个明白吧?”
这么多同学被金盏花少女害死,许昭凡于心不忍,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去找金盏花少女的想法。
如今一提,她下定决心要问问去,就算不为那些死去的同学讨个说法,也要为自己的诅咒问个明白。
“好。不过你就不用跟我去了。”许昭凡害怕连累许磊。
许磊笑道:“你我同是许家本家人,我帮帮你也是应该的。我随你一起去吧,晚上女孩子独自出门不安全。”
考虑一会儿,许昭凡颔首答应下来。